囚室内,青苔在砖缝里蔓延出墨绿的痕迹,角落里一只破旧的青铜火盆里,残炭偶尔“噼啪”爆开一点火星,映得墙上悬挂的、凝结着水珠的沉重铁链忽明忽暗。
“我为擒那妖怪,”董司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怪异的、混合着痛楚与迷恋的颤音,“折了不少得力的人手……”
他的目光变得飘忽,仿佛穿透了污秽的牢墙,看到了别处:“她生得……真是极美。眉眼像用最淡的墨,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的烟雨远山,唇……却红得像刚碾出的朱砂,点在那张雪白的脸上……我一时鬼迷心窍,竟想着……若能摸一摸那张脸……”他伸出自己伤痕累累、此刻却微微发颤的左手,掌心赫然缺了不小的一块皮肉,伤口翻卷,虽已结痂,形状却依旧狰狞可怖,“我刚伸手……她就忽然转头,一口咬了下来!快、狠、准……像野兽一样!”
我凝目看着他掌心的残缺,又缓缓抬眼,对上他混乱的视线。下一刻,我松开他前襟的手骤然上移,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喉骨!
“朕只问一次,”我的声音仿佛浸透了这牢狱的阴寒,一字一顿,“她、在、何、处?”
潮湿的霉味、铁锈的腥气、还有董司身上散发的酸臭,混杂着扑面而来。董司颈间青筋因窒息而暴凸,面色迅速由红转紫,可他非但没有恐惧,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断续的、嘶哑的癫笑,那笑声混合着鼻涕和眼泪,扭曲变形,在低矮的牢房穹顶下碰撞、回荡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哈……咳咳……芙蕖……就算掉进最脏的泥潭里,也照样美得惊人,对不对?”他眼角迸出泪花,眼神却亮得诡异,“凭什么……凭什么告诉你?这样的妖姬,本就不该存于世间!就算她是妖怪,也该是属于我的!天底下的绝色,都该属于我!哈哈……呃!”
我猛地松手,将他掼回枯草堆。玄黑龙袍的广袖拂过潮湿的砖墙,带起一股阴冷的风。
看着瘫在地上咳嗽不止、却依旧满脸扭曲狂热的董司,我缓缓地、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朕觉得,”我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,“这天下女子,属于谁,想属于谁,都是她们自己的事。与你这个……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狼狈不堪的形貌,“半只脚已踏进棺材里的乱臣贼子,没有半分干系。”
话音落,我倏然转身,不再看他。
“用刑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重如千钧。
身后传来铁链哗啦拖曳的刺耳声响。两名身材魁梧、面无表情的牢役上前,像拖拽死狗般将挣扎嘶吼的董司架起,牢牢捆缚在刑架之上。锈迹斑斑的沉重镣铐“咔哒”锁死,深深嵌入他的腕骨皮肉,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出,顺着冰冷的铁链缓缓流淌,最终滴落在下方浅浅的、浑浊的积水里,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。
刑官取过一旁烧得通红的烙铁,空气中顿时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恶臭。董司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炸开,穿透厚重的石墙,远远传了出去,引得其他囚室中本就惊恐万状的大臣们,发出更大一片绝望的哀哭与骚动。
我背对着那血肉模糊的景象,面向囚室唯一那扇透气的小窗,窗外只有一线惨淡的天光。背在身后的手,指尖冰凉。
“继续。”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在充斥着惨叫与哭嚎的甬道里,显得格外冷酷而清晰,“直到这老贼,吐出朕想听的话为止。”
脚步声在空旷阴森的甬道中独自回荡,一步一步,走向更深的黑暗。身后,是人间炼狱。
第45章
洪钱捧着那只渗血的锦盒,跪在丹墀之下冰凉的金砖上时,金銮殿内正如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水,喧嚣鼎沸。
朝臣们为着程国国宴使臣的人选,争得面红耳赤。龙涎香混着檀木的气息在朱漆梁柱间沉浮,阳光透过高处的琉璃窗,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砖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,却丝毫照不亮这殿堂深处涌动的暗流与人心。
“爱卿们……”我揉了揉突突作痛的太阳穴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疲乏与冷意,“着实吵闹得很。”
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九级玉阶,我缓缓起身。细微的动作却像按下了某个无声的闸口,满殿的争执声戛然而止,瞬间死寂。诸位大臣垂首屏息,连衣料的摩擦声都几不可闻。
唯有礼部尚书欧阳辉,一张老脸憋得通红,梗着脖子又上前半步,声音因激动而发颤:“皇上!程国近年狼子野心,边境屡生事端,此番国宴名为修好,实为试探!使臣人选关乎国体尊严,安佳宁不过一新科状元,资历浅薄,如何能当此大任?臣以为……”
“哦?”我打断他,一步步踏下御阶。玄色云纹靴底叩击在玉阶上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。三级、两级、一级……靴尖最终停在欧阳辉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绯红官袍前。他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,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文臣队列首位——丞相蒋涛正垂着眼,目光仿佛粘在了自己胸前那缕微微颤动的花白胡须上,对眼前一切恍若未闻。
“爱卿,”我微微俯身,玄黑龙袍的广袖垂落,其上金线暗绣的龙纹在光影流动间仿佛活了过来,“可是要教朕……如何治国?”
“臣……臣不敢!”欧阳辉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官袍与青砖摩擦,发出刺耳声响。他伏低身子,额头几乎触地,再不敢多言一字。
一直沉默如石的丞相蒋涛,此刻终于缓缓抬起了头。那双历经沧桑、略显浑浊的老眼里,一丝精光极快闪过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颤巍巍离席,行至御前,撩袍,重重叩首,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:“老臣惶恐。安状元乃陛下钦点,文曲星下凡,才华横溢,忠贞可鉴。出使程国,宣我朝威仪,展文华风采,定能不辱使命,不负陛下重托。”
殿外恰在此时卷过一阵秋风,吹得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叮咚作响,清越铃声穿透厚重的殿门缝隙,搅动了殿内凝滞的空气。
我的余光,不动声色地瞥向丹墀之外。洪钱依旧保持着捧盒跪姿的身影,在廊柱的阴影里显得异常坚定。而他手中那只朱漆锦盒的缝隙处,暗红色的痕迹正在缓慢洇出,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,泛着一种不祥的、粘稠的暗红。
“既如此,”我转身,背对群臣,负手而立。玄色袍服上那条五爪金龙,在透过窗棂的斑驳光影中时隐时现,张牙舞爪,“便依朕所言。着安佳宁,五日后启程,持节出使程国。”
“皇上!三思啊!”王大人急得直跺脚,老脸涨成猪肝色,“程国使诈,若安状元年轻气盛,堕入圈套,或言语有失,岂非……”
“住口!”
厉喝如惊雷炸响,我猛地转身,掌心已重重按在洪钱适时高举呈上的锦盒之上!指尖触及盒盖的刹那,一股阴冷的、铁锈般的血腥气,仿佛透过坚硬的漆木,丝丝缕缕钻入鼻端。
“咔嚓”轻响,盒盖开启。
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如同实质,猛地扑出,瞬间盖过了殿内所有的熏香!殿中离得近的几位大臣下意识掩鼻后退,脸色发白。
盒内并无他物,只有三页素白绢帛。只是那绢帛,已被暗红发黑的血迹浸染得斑驳陆离。上面的字迹更是潦草狂乱,笔画歪斜颤抖,仿佛书写之人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恐惧,是用指血、抑或是咬破舌尖,在绝望中仓促写就。
“皇上,”洪钱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死寂的大殿和穿堂而过的秋风中,显得飘忽不定,“董司……招供了。画押之后……便自戕于狱中。”
我倏然攥紧了那几页血书。素绢脆弱,边缘在我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。温热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,顺着指缝渗出,在我掌心晕开一小团粘腻而狰狞的暗红。
殿外,恰在此时传来一声嘶哑的鸦鸣,划破长空,惊得廊下值守的侍卫们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刺啦——!”
毫无预兆地,我双手猛地向两侧发力!单薄的绢帛应声撕裂,化作无数纷飞的碎屑,如同秋日里被狂风摧折的残蝶,簌簌落下,有几片正巧贴在跪伏于地、不敢抬头的欧阳辉花白的鬓角与惊惶的脸上。
我拂袖转身,宽大的玄色袍袖扫过御案边缘的紫铜螭首香炉。炉内青烟被劲风搅乱,骤然四散,袅袅盘旋上升,模糊了帝王冰冷的脸庞。
碎裂的纸屑中,最后一页残留的较大碎片,打着旋儿飘落在我脚边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血迹已然干涸发褐,字迹却因极致的用力而深深刻入绢帛纤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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