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朵隔墙花,早晚成连理。
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,瞳孔深处似有寒冰凝结。旋即抬脚,毫不留情地碾过那片染血的绢帛。
“洪钱,”我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,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冷寂,“给朕牵马来。”
洪钱愕然抬头,捧着空了的锦盒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迷茫与惶恐:“皇上?这……此时牵马至大殿前,恐……恐于礼不合……”
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不解与担忧的脸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笑声在空旷而死寂的金銮殿内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:“礼数?朕只是忽然有些好奇……在这重重宫阙之前,于这九重玉阶之下,纵马驰骋,是何等滋味。”
寅时三刻的京城,尚在薄雾与沉睡之中。青灰色的天光勉强撕开夜幕,为这座古老的皇城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。长街空旷,行人寥落,只有几盏彻夜未熄的孤灯,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。大多数店铺门板紧闭,唯有一些售卖早点的摊贩,已支起炉火,悠长而富有生气的吆喝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断断续续地回荡,搅动着黎明的寂静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如密集的鼓点,敲碎了清晨的宁静。
一骑玄色,如离弦之箭,自皇城方向疾驰而来!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与火星。马背上的人,一身玄黑色龙袍,刺金绣就的龙纹在熹微的晨光与雾气中凛凛生威,张牙舞爪,仿佛要破衣而出。他未戴帝冠,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,墨发在疾风中向后飞扬。紧蹙的眉峰将满腹的愁绪与焦灼刻在脸上,嘴唇紧抿,薄而无血色,下颌线条绷紧。那张脸在疾驰带来的气流中清晰显现——轮廓分明,却过于清秀精致,肌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、近乎病态的苍白,此刻因激动或寒风,浮着淡淡的红晕。这绝非一张属于纵横沙场帝王的、饱经风霜的脸,反而……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、近乎脆弱的美丽,与那一身象征无上权威的龙袍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。
在他身后不远处,烟尘骤起!一队精锐的皇城禁卫正拼命策马追赶,统一的甲胄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,腰间佩刀与马具撞击,发出杂乱而紧张的声响。领头之人,正是禁军统领上官渡!他脸色铁青,一边狠狠夹紧马腹,一边回头对部下嘶声怒吼:“快!跟上!务必护住皇上!”
京城南门外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在接受守城兵卒例行的盘问。车帘低垂,将车内与外界隔绝。
虞枫眠靠坐在车厢内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已离她而去。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、一遍遍摩挲着怀中一块温润的玉佩,玉佩上雕刻的缠枝莲纹,已被指尖磨得光滑无比。她的眼神空茫地投向车窗外流动的雾气,那里面盛着的,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、惘然,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。像一口早已枯竭却仍望不见底的古井。
侍女小沐看着她毫无生气的侧脸,心中揪痛,默默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还带着微温的糕点。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,声音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:“小姐,天还没亮就赶路,您一口东西都没吃……多少用些吧?”
虞枫眠恍若未闻,只是极轻微地侧了侧脸,避开了递到唇边的糕点。那动作里没有嫌弃,只有一种全然的疏离与拒绝,仿佛她的神魂早已不在这个躯壳之内。
小沐的手僵在半空,最终只能悻悻收回,幽幽叹了口气,对外面的车夫扬声道:“车夫,劳烦快些,径直往南,去程国方向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驶向城门洞。轮到他们接受盘查时,车夫正与守城卫兵低声交涉。虞枫眠秀眉微蹙,敏锐地捕捉到了城门处不同寻常的、隐隐传来的骚动与急促的马蹄声。
她心中莫名一紧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攫住。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取出一方面纱,遮住了大半容颜,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眼眸。然后,她伸出手,指尖微颤地,轻轻掀开了马车侧面的小帘一角。
就在这一刹那!
如雷鸣般的马蹄声已逼近城门!一道玄黑色的身影,裹挟着晨风与寒意,如闪电般从她的车帘外疾驰而过!速度太快,快得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和龙袍掠起的风声。
可虞枫眠却像是被瞬间冻结了。
那张脸……那张在梦里辗转了千百回,清晰又模糊的脸……
她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,随即疯狂擂动起来,撞得胸腔生疼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她猛地扯开车帘,不顾小沐的惊呼,径直跳下了尚未停稳的马车!青石板路的凉意透过绣鞋传上来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急切地、徒劳地望向那道玄色身影消失的街道尽头。
雾气弥漫,长街空荡,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?只剩下马蹄声远去的余韵,和扬起的、缓缓落定的尘埃。
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,晨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和面纱,身影伶仃。
没过多久,那队追赶的皇宫禁卫也策马赶到城门,马蹄纷乱,甲胄铿锵,带着肃杀之气。他们并未停留,如同黑色的铁流,径直穿过城门,朝着先前玄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“哎?”车夫望着禁卫们远去的背影,忽然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呼。
小沐扶着怔怔的虞枫眠,好奇地问:“怎么了,车夫大哥?你认得刚才那些人?”
车夫回过头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后怕,压低了声音:“姑娘说笑了!我这种卑贱草民,哪里敢认得那些大人物?那些人……看甲胄制式,分明是宫里的禁卫军啊!”
“禁卫军?!”小沐倒吸一口凉气,眼睛瞪得溜圆。
车夫重重地点头,语气笃定:“绝不会错!他们衣甲上的云雷纹,是天子亲卫独有的标记!”
虞枫眠空洞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,她缓缓转过头,声音干涩:“禁卫军……在追什么人?”
车夫摇了摇头:“这个……小的光顾着害怕了,没太看清第一位骑马的大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!!”
城门内外,所有值守的兵卒、刚刚进出的百姓、甚至是路边的小贩,如同被无形的波浪推倒的麦穗,齐刷刷地朝着方才玄色身影消失的方向,跪伏下去!山呼万岁之声,震动了薄雾,响彻了清晨的城墙内外!
小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腿一软,也连忙拉着茫然的虞枫眠跪了下去。
车夫此刻才猛地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,声音都变了调:“玄……玄色!我怎么忘了!第一位骑马的大人,他穿的是玄黑色!普天之下,唯有……唯有圣上,才能服玄!”
虞枫眠跪在冰冷的地上,耳畔是震耳欲聋的“万岁”声浪,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车夫那句话,和那张惊鸿一瞥、却烙□□底的侧颜。
玄黑色……唯有圣上才能服玄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眼,望向那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,望向那吞噬了所有身影与声音的茫茫晨雾。面纱之下,无人看见,一滴滚烫的泪,终于挣脱了长久的桎梏,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,砸落在身前微湿的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团深色的、无人知晓的痕迹。
第46章
林间暮色渐沉,最后一点天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。枯枝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,摩擦出呜咽般的声响,如同山林低沉的叹息。我背靠着一棵粗糙的老树,闭目休憩,试图平息紊乱的气息与心跳,然而掌心之下,龙袍丝缎那冰凉而繁复的暗纹触感,却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此刻的处境与危险。
这身绣着九爪金龙的玄黑缎袍,本是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,是行走于庙堂之上的天子冠服,此刻穿在我身上,却像一块被炭火灼烤的烙铁,烫得我心神不宁。忽然,一声凄厉的夜枭啼鸣自头顶树梢掠过,惊得身旁疲惫的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,前蹄烦躁地刨动地面,枯叶簌簌作响。我猛然睁开眼,警觉地扫视四周昏黑的林木,低头却瞥见袍角不知何时被路边的荆棘划开一道长长的裂口,断裂的金线在幽暗的光线下,泛着一种诡异而微弱的冷光,仿佛不甘隐匿的痕迹。
远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,应是山间溪流。我牵着马,深一脚浅一脚地循声摸索前行,干渴的喉咙得到一丝慰藉的希望。又行了一段,密林深处竟晃出几缕昏黄跳动的光晕,不似自然星光。我心下一动,莫非是山中猎户留下的篝火余烬或陷阱标识?若能遇到人烟,或许能问明路径,稍作休整。略一思忖,我索性循着那隐约的光迹走去。
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。空地中央,竟孤零零立着一座低矮的茅草屋,土墙歪斜,茅草凌乱,窗棂处透出屋内微弱的、摇曳的暖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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