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【完结+番外】(54)

  清寒仰头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鼎口,又看了看鼎下攒动的人头和满地未能投进的竹筒,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与跃跃欲试。她侧过头看我,唇瓣微启,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。

  我从沙弥手中接过竹筒与素签。执笔蘸墨,几乎未加思索,落笔依旧是那两个字:“永安”。

  顾清寒也提起笔,垂眸写得认真。写罢,她迅速将签文卷起,小心地塞入竹筒中。

  我们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。轮到我们时,周遭的目光或多或少被清寒的容颜所吸引。她深吸一口气,在石线后站定,手臂用力一扬——

  竹筒脱手而出,划出一道弧线,直飞向鼎口!

  竹筒飞到最高点后便开始下坠,眼看就要撞上坚硬的鼎沿。

  “叮!”

  一声轻响。竹筒终究未能入鼎,堪堪擦着鼎口边缘弹了回来。

  我脚下未动,伸出的手顺势一揽,手臂舒展,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只是为身旁人遮挡拥挤。那枚反弹的竹筒,已稳稳落入我的掌中。

  周围响起几声轻叹。

  清寒回过头,见我手中握着两枚竹筒,微微一怔。她抬眸看向我的眼睛。

  我向前稳稳迈了半步。此刻,两人几乎并肩立于石线之前。

  手腕轻轻一振,并未用上多大力气,却将两枚竹筒轻轻巧巧地向上一抛。这一次,它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在空中划过两道几乎重合的优美弧线,不偏不倚,轻盈而准确地,同时没入那青铜巨鼎张开的、吞吐着热浪与香烟的口中。

  “噗、噗。”

  两声极轻微的闷响,被鼎中炭火的噼啪声与鼎外的喧嚣所吞没。

  唯有我们看见,两点微光坠入赤红,瞬间被火焰温柔吞噬。黄纸签文化作两缕几乎不分彼此的青烟,袅袅纠缠着上升,最终融入大殿上方缭绕的祥云瑞霭之中。

  “投进了!好准头!”旁边有孩童拍手欢呼。

  清寒仰头望着那交融升腾的青烟,眸光闪动,似有晶莹的水色潋滟其中。

  我望着鼎中跳跃的火焰,心中并无多少祈愿得偿的虚妄喜悦。神佛若真有灵,便请护她安康。

  转身离开鼎前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殿廊的阴影。一个原本低头专心清扫落叶的灰衣僧人,不知何时已直起身,目光似无意般掠过我们,又在青铜大鼎上停留了一瞬,方才继续他迟缓的动作。

  寺内钟声悠扬,香火气息依旧浓烈得化不开。

  我随着熙攘的人流,慢慢向寺门外走去。

  微微侧首,清寒并未言语。我俯身靠近她耳边,用仅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:

  “我欠你的,太多了。”

  第54章

  直到回到述邱殿,顾清寒仍未与我言语,只默然随侍女去了偏殿。

  我推门入内,卸下脸上那层假面搁在案头,于主位坐下,指尖重重按压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,垂眸陷入沉思。

  “崇义帝的模样,倒不似外头传的那般不堪入目。”

  屏风后的声音惊得我指尖一顿。

  我倏然起身,绕过那面云母底座的屏风。九公主李夙娴正闲坐其后,手中执着一卷书,此刻抬眼望来,神色平静无波。

  “你如何在此?”我压下心头惊疑,声音沉了三分,“为何无人通禀?”

  李夙娴将书册轻轻搁在一旁,目光仍停在我身上:“许是他们忘了罢。我本是想来问陛下几句话,现下看来……倒是不必了。”

  我心中微动,面上不显:“外头是如何说朕的?”

  “都说崇义帝身不足四尺五寸,獐头鼠目,形容猥琐。”她偏了偏头,语气里听不出是讥是嘲。

  “那依公主此刻亲眼所见呢?”

  她站起身,抬手虚虚比了比我发顶:“五尺三寸有余。”指尖并未触及,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
  她收回手,撑着下颌打量我,目光平静如深潭:“肤白,无须,眉浓,瞳色深如子夜……只是脸庞清减了些,眼下有倦色。”

  说罢,她重又执起书卷,指尖抚过页缘:“相面之术,我不敢妄言。只是觉得颇有意思——坊间将陛下传得如同阴司罗刹,可我眼中所见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抬眼时,唇角勾起一丝极淡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:“倒更似从古画中走出的玉面郎君。只是这身袍服,”她目光扫过我肩头与袖口,“肩线宽了三分,袖长逾了一寸,穿着……总不太合身。”

  我心头猛地一沉,像被冰水浸过。她看出来了?还是仅仅觉得衣袍不妥?

  “九公主,时辰不早,朕倦了,请回罢。”我上前一步,近乎失礼地自她手中抽回那卷书,放回一旁的书柜,旋即转身走向床榻,和衣躺下,闭目不再言语。

  殿内静了片刻,只余她身上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。接着是衣裙窸窣,步履轻移,殿门开合。直到确定她已离去,我才缓缓睁开眼,望着帐顶繁复的织金纹路,心头那点被看穿的寒意与连日积压的疲惫交织翻涌。

  许是心神耗损太过,竟真在这紧绷中昏沉睡去。

  再醒来时,窗外已是漆黑一片。

  下意识唤了声“洪钱”,才惊觉此处并非我的皇城,身侧也无那忠心老仆。一股浓重的孤寂与身为“他国君主”的疏离感兜头罩下。我默默起身,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,推门而出。

  值夜的太监靠在廊柱下睡得正沉。我未惊动他,独自步入夜色中的宫道。

  程国的宫巷布局与我朝颇为相似,青砖平整,宫墙高耸,在夜色中沉默延伸。我背着手,垂眸盯着青砖间笔直的缝隙,沿着那线机械地走着,仿佛这般便能理清脑中纷杂的思绪,也似在丈量这深宫与故国的距离。

  不知走了多久,抬头时,已至一处全然陌生的殿阁。匾额上写着“桂宫”二字。

  殿内隐约传来争执人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我蹙眉,跨过门槛,却见殿外竟无一名侍从宫女,心下疑窦顿生。

  殿内灯火通明,那争执声越发大了,带着酒意与不甘的咆哮。

  “……我难道就一点也比不上他吗?阿虞!你信我,我迟早会是太子,是皇帝!到那时,你便是贵妃,我们的孩子便是太子!你要什么,我都能给你!”

  是李炳。

 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,烧得我胸口气血翻腾。他竟敢!竟敢在此地对清寒说这些话!

  我再也按捺不住,抬手猛地推开了殿门。

  吱呀一声,门内景象映入眼帘。顾清寒执杯而坐,手腕正被李炳紧紧攥住。她闻声抬眼望来,眸光沉静,眼尾却似含着一缕极淡的、近乎了然的微光,仿佛早知我会在此刻推门而入。

  我面沉如水,快步上前,手起如刀,重重劈在李炳紧握的手腕上!

  “啊——!”李炳痛呼缩手,踉跄后退,抬眼怒视,“哪个贼子敢……”

  话音未落,看清是我,他脸上怒色瞬间化为惊惧与不甘,后半句话噎在喉中。

  我未看他,只伸手,轻轻自顾清寒手中取过那只酒杯,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。杯中酒液轻晃,映着跳动的烛火。我这才转向李炳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爱妃在此饮酒,怎不叫朕同乐?”

  我顿了顿,目光如冰刃扫过他:“回你自己府中去。别再让朕看见你。”

  李炳脸色阵青阵白,捂着手腕,目光在我与顾清寒之间飞快逡巡,最终狠狠一咬牙,低着头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殿门,连礼都未行。

 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,只余烛火哔剥轻响。

  我走到一旁的席位坐下,这才觉出腹中空空,便随手拈起案上一块精致的糕点,放入口中。甜腻在舌尖化开,却压不住心头复杂的滋味。

  顾清寒坐在对面,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只垂眸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,缓缓饮着。

  喉间干渴,目光扫过案上,却只余两只酒杯:一只方才被李炳用过,另一只在她手中。我正迟疑,她却已执起酒壶,将她手中那盏重又斟满,递了过来。

  我接过,白玉杯沿,依稀可见一抹极淡的唇脂印痕。举杯至唇边,那似是她气息沾染过的地方,让我动作微僵,竟不知该如何下口。直接饮下,便是对上那抹痕迹……

  许是我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太过明显,她忽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空杯,起身走了过来。

  在我尚未反应过来时,她已伸手自我掌中夺过那杯酒,仰颈一饮而尽。酒液滑过她白皙的颈子,留下一线微光。

  下一刻,她冰凉的指尖揪住了我的衣领,迫使我抬起头。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,不容拒绝地将我的脸压向她。

  温软带着酒香的唇瓣重重印了上来。

  我浑身一僵,脑中一片空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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