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【完结+番外】(57)

  “累了?”我将她拉到身旁坐下,接过茶盏。

  “尚可。”她眉梢微动,带了点戏谑,“只是上官大人编的那套‘流落民间、饱经坎坷’的说辞,细节详尽,险些让我自己都信了,以为当真有过那么一段颠沛岁月。”

  我饮了口温热的参茶,握住她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:“委屈你了这番做戏。也难为顾侍郎,要凭空认下你这么一位‘嫡女’。”

  “顾侍郎是明白人。”她依偎过来,声音很淡,却带着洞察的清澈,“他知晓其中利害,更明白,这是顾家百年难遇的机缘。倒是那位程国九公主……”她顿了顿,抬眼望向我,眸色清亮,“这几日,她看你的眼神,可算不上清白。还有那许卿,绝非寻常护卫统领。程帝这‘礼尚往来’,怕不止是字面意思那般简单。”

  “我知。”我将她揽紧了些,一同望向窗外渐次沉落的暮色,宫灯次第亮起,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,“该来的,躲不开。但至少如今,你在我身边,是顾清寒,是即将受册宝、入主中宫的皇后。”

  她静默片刻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与我十指交扣,温热传递。

  册后大典定于一月后的黄道吉日。诏令颁下,举国皆知皇帝即将迎娶工部侍郎顾隼“失而复得”的嫡女为后。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议论纷纷。有羡艳顾家一步登天的,有好奇这未来皇后何等模样的,亦有私下非议其门第不够煊赫的。然这些声音,皆被厚重宫墙隔绝在外。

  上官渡与洪钱行事缜密,将顾清寒的“身世”经营得滴水不漏,连顾家“原籍”的耆老、旧邻皆已打点妥当,众口一词。顾清寒暂居宫内,由几位积年的老嬷嬷教导宫中礼仪。她本就灵慧天成,仪态端方,不过数日,便让起初或许存了审视之心的嬷嬷们心服口服,私下里亦忍不住赞叹“天家风范,浑然天成”。

  期间,程国使团并未离去。李夙娴以需细化通商条款、领略上国风物为由滞留京城,频繁往来于礼部、户部衙门,亦出入几场宫宴。她总是言笑晏晏,长袖善舞,与不少官家女眷相交甚欢。对我,更是礼数周全,无懈可击。只是偶尔目光相接,那美眸深处,总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,与某种并非全然友善的幽光。许卿依旧如影随形,沉默寡言,可数次场合,我都能清晰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,冰冷而锐利,仿佛在评估猎物。

  这一切,顾清寒自然看在眼中。一次宫宴归来,她为我解下繁重的外袍,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:“九公主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新春庆典格外上心,问了不少细节。”

  “哦?都问了什么?”

  “问陛下是否会依古礼亲赴天坛祭天,问宫中新年如何庆贺,问……帝后是否会依制,同受百官与命妇朝贺。”她语气平淡,手上动作轻柔而稳定。

  我眸光微凝。丙午马年,新春。那是我们大婚之后,将要共同面对的第一个重大节庆。李夙娴如此关切,绝非寻常好奇。

  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我转过身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嗅到那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淡淡清香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你我婚事。其余诸事,朕自有分寸。”

  她在我怀中安静片刻,抬手回抱住我,低声应道:“嗯。”

  第56章

  “这几日你不必进宫陪着朕,先回顾府,等着朕来娶你。”我侧过头,望着顾清寒轻笑一声,“朝中那些老臣都说,一个四品侍郎的女儿,对朕而言用处不大,劝朕多纳几个妃子,好巩固皇权。”

  顾清寒点点头,掰着手指,当真数了起来:“若为巩固皇权,那四品以上文武官员的适龄女儿都该入宫为妃——丞相府一位,六部尚书府上各一位,便是七位……”

  我连忙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食指轻轻竖起,比了个“一”。

  她怔了怔:“这是何意?”

  “有你一个就够了。”我拢住她微凉的手指,低声道,“唯你一人,足矣。”

  顾清寒眸光轻漾,静静望着我。我将她的手拢在掌心,皱了皱眉:“手怎么还是这样凉?”

  她浅浅一笑:“说不定过些时日便好了。”

  “是不是该……吸些精气?”我看着她,她眼中浮起些许困惑。

  “皇上为何这样说?”

  “朕在杂书上读到,狐狸若是饿了、病了,便会吸人精血,还会去迷惑书生……”

  话未说完,她便伸手勾住我的脖子,迫我与她对视。

  “皇上,”她眼波如水,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的认真,“日后少看那些杂书。”

  翌日早朝。

  洪钱在一旁高声道: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
  礼部尚书欧阳辉出列:“臣有要事启奏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“皇上,程国使团已在京中逗留近半月。”

  我略一沉吟。是了,那程国君主李隆卿只写了“礼尚往来”四字,礼是送到了,这“往来”也未免太久。

  “朕大婚在即,就让程国使团观礼后再回吧。退朝。”

  起身时,我朝洪钱递了个眼色。

  散朝后,欧阳辉正与同僚说着话,却被洪钱拦下。

  “洪公公有何吩咐?”

  “老奴只是传话。陛下请尚书大人与太常卿大人移步一叙。”

  殿内,我合上手中的奏折。欧阳辉与太常卿王守节跪拜行礼。

  “平身。朕有件事,想听听二位的看法。”我将奏折置于一旁。

  “臣等谨遵圣谕。”

  “王卿,”我看向太常卿,“朕的大婚,仪程是如何安排的?”

  王守节躬身答道:“回皇上,依礼制,陛下当于太玄殿前接受百官朝贺。皇后乘八抬凤辇自承门入,经午门、太玄门,至殿前受册。礼成后,凤驾移往宜和宫侧殿暂居,待合卺之礼毕,方入主宁宫正殿。陛下则于合卺礼后,回寝宫就寝。此乃祖制,以示循序,彰国礼之重。”

  “为何是侧殿?”我打断他。

  “皇上容禀。皇后入宫,乃先国礼,后家礼。暂居侧殿,是为合卺之后,再正位中宫,合乎礼法序次。”

  “洪钱,赐座。”

  二人谢恩落座。我重新展开一份奏折,提笔批阅,语气平静:

  “凤辇改为十六抬。合卺礼后,朕宿于侧殿。”

  话音方落,王守节已从座上滑跪于地:“皇上,此举与礼不合啊!”

  欧阳辉亦慌忙跪下:“陛下!自古未有天子大婚夜宿侧殿之制,这、这实在有违礼法!”

  我搁下笔,抬眼看向伏地的二人。

  “两位以为,何谓礼法?”

  王守节急道:“《周礼》有载,天子大婚,六礼齐备,昭告宗庙。合卺礼成,帝后分殿而居,次日谒庙,方为全礼。陛下,此乃国之纲常,不可轻废啊!”

  “王卿。”我微微向前倾身,声音不高,却让殿中一静,“朕问你,若朕与皇后并非身在宫廷,只是寻常百姓。拜了天地高堂,饮过合卺酒,新婚当夜,丈夫是否该留在新房?”

  王守节一滞:“这……自然该留。可陛下乃天子,非寻常百姓。皇家礼制关乎国体,不可与民间等同。”

  “关乎国体。”我缓缓靠回椅背,指尖在案上轻叩,“那朕再问,大婚之夜,朕与自己的皇后同室而居,是损了国体,还是动了江山?”

  欧阳辉额上渗出冷汗:“陛下息怒!臣等绝无此意。只是礼制沿袭数百载,骤然更易,恐招非议,亦有损皇室威仪……”

  “非议?”我轻笑一声,目光扫过两人低垂的头顶,“是怕朝中人非议,怕史官非议,还是——怕你们礼部与太常寺,担上‘导君失仪’的罪名?”

  殿内一片死寂,只闻得更漏点滴。

  我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,语气缓了些,却字字分明:

  “凤辇十六抬,是朕给皇后的体面。留宿侧殿,是朕给妻子的心意。礼法人定,亦当为人用。若礼法成了隔开夫妻的铜墙铁壁,那这礼……不行也罢。”

  “陛下三思!”王守节抬头,犹欲再谏。

  “王卿,”我截住他的话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你饱读诗书,可还记得《礼记·昏义》开篇所言?”

  王守节脱口背诵:“昏礼者,将合二姓之好,上以事宗庙,而下以继后世也,故君子重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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