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。”我颔首,“‘合二姓之好’。这‘好’字,首在夫妻和顺。朕与皇后同心,方能上安宗庙,下抚黎民。此事朕意已决,大婚仪程,就照朕说的办。至于史笔如何——”
我略顿,看向侍立一旁的洪钱:“将朕方才所言,连同二位大人的谏言,悉数记入《起居注》。功过是非,留与后人评说。”
欧阳辉与王守节俯身对望,知君心已定,再无转圜,终于深深叩首: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“至于程国使团,”我重新提起朱笔,“让他们好生观礼。也让他们瞧瞧,朕的江山,稳得很,不必靠后宫来凑数。退下吧。”
二人躬身退出,殿内复归于静。我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洪钱悄步上前,低声道:“陛下,顾姑娘……皇后娘娘方才遣人送了莲子羹来,说是见您昨夜批折子到三更,特意熬的。还在侧殿温着。”
我唇角微扬:“端来。”
“是。”洪钱应下,却稍作迟疑,“陛下,您方才说留宿侧殿……老奴多句嘴,宁宫早已按制修缮妥当,富丽堂皇。侧殿虽也整洁,终究是暂居之所,会不会……委屈了娘娘?”
我从他手中接过那盅莲子羹。瓷盅温润,清甜之气幽幽散开。
“她不会觉得委屈。”我执起瓷勺,声音很轻,“有朕在的地方,于她,便不是侧殿。”
就像那日,她勾住我的颈项,望进我眼睛说“少看杂书”时一样。
我看的,从来就不是什么杂书。
我看的,从来都是她。
第57章
洪钱躬身捧着那盅莲子羹退下,瓷壁的暖意从指尖蔓延,丝丝缕缕渗进心口。我搁下朱笔起身,行至殿外。阶下汉白玉栏杆上栖着两只雀儿,正叽喳着互相梳理羽毛。风从御花园方向拂来,带着隐约的甜香,也送来她身上惯有的、清冽又温柔的气息。
此刻,她应在府中试穿嫁衣。礼部呈上的图样我早看过,凤穿牡丹,遍地金线,华贵是华贵,却像庙里的菩萨,少了活气。昨日我已让尚服局改了纹样——不必那许多龙凤呈祥,只在袖口与衣缘处,以银线疏疏绣上合欢花。
我要她做我的皇后,亦是我的妻。朝堂之上那些纷繁的算计、国事的权衡,我愿一力担下。只盼这道朱红宫墙之内,能给她留一片无需周旋的天地,让她只需是顾清寒。
只是……
“陛下。”低沉的声音在身后阴影中响起。
暗卫不知何时已跪在那里,像一滴浓墨化在夜色里。
“说。”
“程国使团在京半月,明面安分,暗中有三人行迹异常。一人常流连市井茶楼,与说书人、贩夫攀谈;一人借鉴赏之名,数次出入翰林院藏书楼;副使则于三日前‘偶遇’巡防营刘副统领,在醉仙楼‘巧饮’一番。”
“探听虚实,寻常伎俩。”我望着远处太和殿在落日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瓦,“盯紧些,别让他们脏了朕大婚的日子。至于刘副统领……”
“属下已查实,刘副统领醉酒后只抱怨了北疆军饷调度迟缓,未涉防务要害。已按陛下吩咐,着人‘点醒’了他,他已知错惶恐。”
“嗯。下去罢。”
那墨痕悄然淡去。我负手而立,远处宫阙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出沉默的剪影。这江山,看似稳坐,实则如履薄冰。先帝去得急,留下这龙椅,也留下虎视眈眈的皇叔、盘根错节的世家、边疆未熄的狼烟,以及程国那封语焉不详的国书。
他们都说,纳妃,是最快平衡各方势力的绳索。
可我要的,从来不是绳索。
我要的,是能与我并肩立在这九重高处,共看这如画江山的人。是在我批阅奏折至夜深,会默默递上一盏温茶的人。是敢勾住我的脖子,对我说“少看杂书”的人。
是顾清寒。
“洪钱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库房,将那对羊脂玉的合卺杯寻出来。再开朕的私库,拣些上好的银骨炭,送到顾府。她体寒,春日地气犹湿,用得上。”
“是。陛下对娘娘真是体贴入微。”
“还有,”我想起那日她掰着手指细数妃嫔的模样,眼里一派清澈,无妒无嗔,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,“传旨钦天监,大婚那日,若天公作美,晚间在御花园流云亭设一小宴。只朕与皇后两人。”
洪钱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:“老奴这就去办。陛下这是……要同娘娘赏月?”
“不,”我望向顾府的方向,那里有株高大的玉兰,此时应开得正好,“只是忽然觉得,十六抬凤辇也好,银线合欢的嫁衣也罢,是给天下人看的。流云亭那一隅月色,是单给她的。”
大婚之日,天朗气清。
十六抬凤辇如一片灼灼的红云,自承天门缓缓移近,礼乐庄严,旌旗蔽日。我立于太玄殿高阶之上,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,目光越过匍匐的百官与翘首的万民,只锁着那团渐行渐近的云。
直到凤辇停稳,一只莹白的手自绯红帷幔中伸出,轻轻搭在宫女腕上。指尖如玉做的蕊,在正红袖口映衬下,白得晃眼。
她一步步踏上丹陛,嫁衣逶迤,龙凤珠冠垂下的金穗随着步伐轻颤,遮住了容颜,唯有身姿挺拔如竹,步态沉静若水。风过时,掀起嫁衣一角,银线绣就的合欢缠枝暗纹一闪而过,旋即隐没在厚重的礼制正红之下。
礼官拖长了声调,唱诵着古奥的祝文。我接过洪钱奉上的金册金宝,触手冰凉沉重。
“咨尔顾氏,柔嘉成性,贞静持躬……兹册封为皇后。尔其祗承景命,懋敦伉俪……”
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荡开回响。她却仿佛隔绝了所有喧嚣,隔着摇曳的珠帘,静静地望着我。然后,缓缓屈膝,双手高擎过顶。
我将金册金宝放入她手中。指尖相触的刹那,感到她肌肤下透着的微凉。我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气音低问:
“冷不冷?”
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珠帘细碎地响。
祭天,告庙,受贺。繁文缛节一项项碾过,日头终于西斜。她依礼被引往宜和宫侧殿,等候合卺。
我应付完前朝的宴饮,回到后宫时,已是华灯初上。
侧殿不似正殿巍峨,却布置得暖融喜庆。红烛高烧,映得满室生辉。她已换下沉重的礼服与珠冠,只着一身绯色常服坐在榻边,发髻松松挽着,斜簪一支碧玉簪。烛光勾勒着她的侧脸,柔和得不似真人。
听见声响,她抬起头。洗去铅华,容颜清丽如月下初绽的荷,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,也映着我的影子。
礼官与宫人捧着合卺酒与子孙饽饽等物,鱼贯而入,张嘴欲唱礼。
“都退下。”我抬了抬手。
礼官一怔:“陛下,这合卺之礼……”
“酒留下,人退下。”语气平淡,却无转圜余地。
洪钱忙使眼色,众人屏息垂首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合拢殿门。
室内霎时安静,只余红烛偶尔的“噼啪”声。
我走到她面前,执起那对羊脂玉合卺杯。玉质温润,酒液澄澈,漾着微光。
“没有外人,不必拘那些虚礼。”我将其中一杯递给她,“这合卺酒,你我自饮便是。”
她接过,指尖与我的轻触,凉意似乎褪去些许。手臂交缠,酒液入喉,微甜,带着桂花蜜的温润香气,一路暖进心底。
“这酒……”
“朕让人兑了桂花蜜,不烈。”我放下玉杯,看她颊边泛起淡淡红晕,“可还喜欢?”
她轻轻点头,眸中水光潋滟:“皇上在朝上与礼部说的那些话……我都听说了。”
“哦?听谁说的?”
“洪公公悄悄告诉了我的侍女,侍女又告诉了我。”她唇角微抿,“皇上不怕史官口诛笔伐么?”
“怕?”我伸手,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,触感细腻微凉,“朕更怕的,是与皇后饮这合卺酒时,旁边还立着一群数着步子、念着古板祝词的陌生人。更怕我的妻子,在新婚当夜,要独守空殿,静候一个不知何时才会驾临的‘临幸’。”
“清寒,”我唤她的名,第一次在这样安静私密处,毫无顾忌地唤出,“朕是皇帝,有许多不得已。但在这扇门后,我只是你的。这一点,朕想自己能做主。”
她抬眸望向我,烛光在她眼底摇曳,像是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聚集,又被她忍了回去。她忽然伸手,不是勾住我的颈项,而是轻轻覆在我握着她的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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