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息后,一队车马缓缓转出。看旗号,似南方州郡商队,押着几辆满载货车的骡车,护卫懒散说笑。见我们这队沉默疾驰的骑手,笑声戛然而止,下意识避让道旁。
交错而过。我察觉那些护卫投来的目光——警惕、揣测,在我们的装束、腰间制式横刀上停留。我目不斜视,一行速度不减,马蹄扬起更高尘土,将那群人远远抛在身后。
这只是开始。越往西,地越偏,人越杂。这般目光只会更多,更复杂。匪徒、溃兵、流民、边军、胡商、细作……每道目光后,都可能藏着不同心思,不同的“实”。
傍晚,抵达首处隐秘落脚点——山坳中一座废弃山神庙。庙宇破败,神像倾颓,墙壁尚可挡风,后院有口未涸的井。
“陛下,今夜在此歇息。方圆十里已探查,无异状。”玄七布好警戒,低声禀报。
我靠坐冰冷石台,就水囊慢慢吞咽干粮。六名侍卫轮流进食、值守、喂马,动作简捷沉默。火光在破庙中跳跃,映着他们年轻却无表情的脸,也映着壁上斑驳剥落的神佛彩绘,显出几分诡异的狰狞。
“玄七,”我忽然开口,声在空旷破庙里显得有些突兀,“你们随朕出来,怕么?”
他正用短刀削着一根树枝,闻言手顿了顿,抬眼。火光下,眼神平静无波,甚至有些空洞。“陛下,禁卫只知任务,不计生死,不论怕否。”
“只知任务……”我咀嚼这几字,想起朝堂上慷慨激昂或噤若寒蝉的脸,想起洪钱伏地微颤的背脊,想起清寒诵经时低垂的眼睫。“很好。护朕抵西域,亲眼看到朕想看的‘实’。在此之前,朕的命,是你们的任务。”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人,“好好歇息。”
玄七低头谢恩,继续坐在角落削树枝。刀刃刮过木头的沙沙声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其余五人,依旧如石雕。
我靠上冰冷墙壁,闭眼。身疲如潮涌来,精神却异常清醒。离京城越远,那座华丽牢笼施加于身的无形束缚便松动一分,但同时,另一种更庞大、更真实的压力,也随西行之路,一寸寸覆压下来。
那不仅是西域的乱局。
洪钱最后看我的眼神,那深藏的恐惧,究竟源于什么?上官渡……此刻究竟在何处?是生,是死?
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……”
清寒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,温柔,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。
或许,当我剥开西域层层苦难的“相”,触到百姓泣血的“实”时,也终将触到那座我刚刚离开的、巍峨宫殿之下,更冰冷、更狰狞的“实”。
夜风穿过破庙窗棂,呜呜作咽。远处山林,不知名夜枭啼叫,一声,又一声,渗入骨髓。
我紧了紧身上斗篷,手指无意识抚过剑柄。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,带起一丝奇异的安定。
前路漫漫,风沙正急。
而真相,或许就在风沙尽头,那片被血与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,静待。等待一个脱下龙袍的皇帝,用眼,也用剑,去亲自丈量。
第72章
鄯善城浸在暮色里,像一块被风干、龟裂、又被血与泪反复浸透的焦土。
还未入城,腐臭与焦烟的气味已混杂在干风里,蛮横地往鼻腔里钻。官道两旁,破席、烂布搭成的窝棚歪斜着挤在一起,影影绰绰的人,目光浑浊呆滞,或躺或坐,了无生气。偶有孩童啼哭,也嘶哑短促,转眼就被死寂吞没。更远处城墙下浓烟滚滚,不知在焚烧什么,烟是浊黑的,气味令人作呕。
玄七等人面色更沉,将我护得越发紧。我们早已换上市井粗布衣衫,脸上用特制药汁染得黧黑粗糙,与流民无异。马匹早在百里外就处理掉了,此刻我们也是“逃难”人群中的几个。
进城比预想中还难。城门处有兵卒把守,披着不甚齐整的甲胄,脸上蒙着布巾,眼神里满是惊惶与不耐,用长矛粗暴地推开试图涌入的人,口中呼喝:“走!都走开!城里没地方了!也没药!”
哭喊、哀求、咒骂,混成一团。一个妇人抱着个无声无息的孩子跪在地上磕头,额前一片乌青。兵卒别开脸,矛杆杵地:“上头的命令!染病的,一个不许进!死在城里头,谁收拾?!”
我胸口一股火猛地窜起,却被玄七悄然按住手臂。他几不可察地摇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城墙角楼。那里,有弩箭的寒光一闪即逝。
我们最终是从一段坍塌的城墙缺口,趁夜色摸进去的。城内的景象,比城外更像炼狱。
街道空旷,家家门户紧闭。少数敞开的,门口悬着惨白的丧幡。尸体用草席一卷,横在道旁,苍蝇嗡嗡地聚成黑云。偶有活人踉跄走过,也是面如死灰,眼眶深陷。这曾经商旅隐约的丝路重镇,如今只有死寂与绝望在流淌。
“公子,此地不可久留。需尽快找到州府官衙。”玄七压低声音说。
州府衙门倒还在勉强运转,只是人人面带菜色,行色匆匆。知州姓刘,是个干瘦老头,眼窝深陷,正对着一本簿册咳得撕心裂肺。见我们几个“流民”竟直闯二堂,他先是一惊,随即震怒,待玄七亮出沈墨提前送达的钦差手谕密令一角,他扑通跪倒,老泪纵横:“朝廷……朝廷终于来人了!可、可这城……快要死绝了啊!”
他语无伦次,说匪患如何断了商道、断了药材,说去岁雪灾、今年春蝗如何耗尽存粮,说瘟疫如何从流民堆里爆发,转眼燎原。“下官无能……药早就没了,大夫死的死、跑的跑……烧尸的人手都不够,埋都来不及……城外流民不敢放,怕瘟疫更凶;可不放,难道眼睁睁看他们死绝?上天有好生之德,下官……下官实在是……”
他哭得几乎背过气。堂下其他属官,个个面色灰败,有人手臂上已透出暗红的疹子。
我知道,此刻斥责已无意义。他们或许平庸,或许怯懦,但在天灾人祸的连环碾轧下,那点微末的努力,不过螳臂当车。我命他召集还能走动的胥吏兵丁,分发我们随身带的药,并严令:立即将未染病者组织起来,分区管控,焚烧尸体须伴以石灰深埋,设棚施粥(哪怕是最稀薄的粥水),将病患集中隔离开来,设法照料。
“尽力而为,”我看着刘知州浑浊的双眼,“救一个,是一个。”
接下来几天,我几乎走遍了鄯善城每个尚有一丝活气的角落。在临时搭起、臭气熏天的病棚里,帮着递水;在施粥棚前维持秩序,看那些枯瘦的手颤抖着捧起破碗;在焚烧场,望着昼夜不息的黑烟——那里面曾有父亲、母亲、孩童……
我听见无数哭泣、咒骂、麻木的低语。听见他们骂官府无能,怨朝廷不管死活,说那悬帛的老妪是英雄,说不如投匪,好歹有口吃的。也看见仅存的几个郎中,眼睛熬得通红,用着土方草药,绝望地想从阎王手里夺人。
“实”。这就是我要看的“实”。粗粝,腥臭,滚烫,绝望。它比任何奏章上“灾情严重”四字,沉重千万倍,也锋利千万倍。它扎进我眼里、耳中、肺腑之间。
然后,它钻进了我的身体。
起初是喉咙发干发痒,我以为是尘土。接着头痛,关节酸楚,我以为是太累。直到那日下午,在查看新设的隔离棚时,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眼前发黑,我扶住粗糙的木柱才没倒下。抬手一摸额头,滚烫。玄七眼尖,已瞥见我颈间隐约的红点。
“公子!”他低呼,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乱。
我被迅速转移到城内一处相对独立、废弃的土坯小院。这是刘知州能安排的、最“安全”的所在了。高烧如野火席卷,骨头缝里都渗着酸痛,喉咙像被沙石磨过,咳嗽时泛着血腥气。视线开始模糊,意识在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深渊之间沉浮。
我听见玄七在外间压抑的低吼,他在和刘知州争执,质问为何没有大夫、没有药。刘知州在哭,在哀求,说真的没了,最后一个老郎中昨天也倒下了。
“公子,您撑住。”玄七冲进来,跪在炕前,这铁石般的汉子眼眶赤红,“我去找大夫!百里,千里,我一定把大夫找来!您一定要等我!”
我想说别去,危险,想说这是我的劫数。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他重重磕了个头,转身消失在门外。其余五名侍卫,像钉子般守在小院四周,气息比往日更沉、更冷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高烧,寒战,剧咳,昏沉。我仿佛在无尽的沙海中下坠,周围是无数伸出枯手的幽魂,是敦煌城门悬荡的白帛,是上官渡的脸,是洪钱伏地颤抖的模样,是顾清寒指下弹的《渔女曲》……光怪陆离,最终都融成一片灼热的、猩红的黑暗。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