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死在这里了。死在这座被遗忘的边城,死在一场荒谬的瘟疫里。像无数无名的百姓一样,化作一具被草草焚烧的焦骸。什么帝王,什么雄心,什么谜团,在死亡面前,如此可笑。
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……”清寒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,带着奇异的怜悯。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深渊边缘,我听到一些声响。嘈杂,混乱,有玄七嘶哑的吼叫,有陌生的、略显清冷的女声在争执。然后,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,混着一缕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冷香,驱散了些许浑浊的死亡气味。
有人走近。冰凉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。那触感,不像寻常医者那般柔软,带着薄茧,却稳定有力。
我竭力想睁眼,视野里只有晃动模糊的人影。像是个女子,身形高挑,裹着厚厚的粗布衣裳,头脸都蒙着防瘟的面巾,只露出一双眼。
就那一双眼。
哪怕在高烧混沌、视线模糊之际,我也如同被冰水猝然浇醒。
那眼睛……眼型纤长,眼尾微微上挑,即便隔着面巾,即便此刻因凝神诊脉而显得专注沉静,也天然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风致。不是桃花眼的明媚,而是更深幽、更灵透,像笼中狐,静静凝睇。
顾清寒。
清寒抬眼含笑时,眼底深处,就是这样的神韵。那并非刻意,而是骨子里透出的、一种独特的、我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狐媚之态。只是清寒自入主中宫后,将其藏得极深,只在极偶然的瞬间,流光一现。
可这双眼睛……
震惊与高烧带来的混沌撕扯着我的神志。是清寒?她怎会在此?不,绝无可能。她在深宫,在宜和殿诵她的《金刚经》。这定是濒死的幻觉,是心魔催生的幻影。
我喉中咯咯作响,想抬手,想扯下那面巾看个真切。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,手臂却重如灌铅,只勉强抬起几寸,便颓然垂落。指尖却恰好勾到了她面巾的一角。
本已松脱的系带,经这一勾,倏然滑落。
面巾下的脸庞,暴露在昏晦的光线里。
不是顾清寒。
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子的脸。肌肤不算白皙,带着塞外风沙磨出的些许粗粝,但轮廓清晰,鼻梁挺直,唇形略显薄淡。是好看的,甚至称得上清丽,却是一种带着棱角、有些冷冽的美丽,与顾清寒那种温婉莹润、宛若江南水墨的容颜截然不同。
唯有那双眼睛。那双狐媚似的、与顾清寒惊人相似的眼睛,此刻正平静地、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淡淡不悦,看着我。她迅速抬手,将面巾重新拉好,动作干脆,不见丝毫慌乱。
“不想死,就别乱动。”她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,比顾清寒的嗓音略低,也利落得多,没什么情绪,像在陈述事实。随即转向一旁,对大概是玄七的人吩咐,“备热水,烈酒,按这方子速去煎药。耽搁太久,毒热已深,能不能熬过来,看天意。”
她不再看我,仿佛我只是个棘手的病患。开始利落地打开随身带来的粗布包裹,取出银针、小刀等物。
我怔怔望着她蒙面的侧影,高烧与虚弱再次如潮水般淹没上来,但心头那点惊悸的疑团,却像冰锥,刺穿了混沌的迷雾。
不是她。
可那双眼睛……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?
这西域的瘟疫。
是巧合,是阴谋,还是另一重我看不破的“相”?
黑暗再次涌来,这一次,我攥着那点冰冷的疑问,沉入了更深的昏睡。意识涣散前,最后挤出一句话:
“大夫……城内还有许多百姓与我一样……能不能留下几日……治治城中的人……”
第73章
意识在药力与高烧的拉锯中断续漂浮。有时,我听见沸水煎熬的咕嘟声,闻见愈发浓重苦涩的药气。有时,额上覆上冰凉的湿布,或有人以烈酒擦拭我的四肢。更多时候,是针尖刺入穴道的微痛,和那双稳定、微凉的手按压、推拿的触感。
痛楚似乎不再无边无际,它被约束、被引导,在每一次银针落下、每一碗滚烫药汁灌入后,退潮般让出些许清明的滩涂。我偶尔能睁开眼,看清那女子蒙着面巾、只露双眼的侧影。她总是沉默,动作快而准,不浪费一丝气力,也吝于给予任何安慰或解释。玄七和侍卫们被她支使得团团转,无人敢有异议。她身上有种不容置疑的权威,混合着那奇异的冷香与草药味,成了这死亡之城里,唯一清晰、稳定的存在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三五日,或许更短。我终于能勉强靠坐起来,高烧退去,转为持续的低热,咳嗽也轻了些,只是浑身虚软。那女子来诊脉时,我再次开口,声音嘶哑破碎:
“大夫……城内还有许多百姓与我一样……能不能留下几日……治治城中的人……”
她抬起眼,那双狐媚似的眸子静静看着我。这回,里面没有不悦,也没什么情绪,像在看一件物品,评估其价值与可能带来的麻烦。
“你的命,我已收了诊金。”她声音平淡,“我的规矩,一病一诊,诊金既付,两清。我不是菩萨,没空普度众生。”
“诊金……可以再加。”我喘息着,“你要什么?只要我……拿得出。”
她似乎极轻地扯了下嘴角,面巾微微一动,像是在笑,又像没有。“你能给我什么?你现在的命,是我刚捡回来的,最不值钱。你的随从,除了忠心,也就几把刀还算锋利。这城里,除了死人,就是等死的人,还有什么?”
我被她的话噎住,剧烈的咳嗽又涌上来。她递过半碗温水,等我缓过气,才继续道:“再者,你这病,远未痊愈。瘟疫凶险,反复无常,离了药和我的针,三五日就能要你的命。你自身尚且难保,谈何救人?”
“正因……自身难保,才知……等死之苦。”我盯着她的眼睛,试图从那深幽的瞳孔里看出些什么,“你既有此医术,见死不救,城外流民,城内百姓,皆是性命。医者……父母心。”
“父母心?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像是嘲讽,又像疲倦,“我若有父母心,早该烂在某个角落了。这世道,心软的,都先死了。”她收拾着针囊,站起身,“你好生将养,按时服药。三日后,若不再发热,咳嗽减轻,我便算功德圆满。之后,你我各走各路。”
“等等!”我情急之下,伸手想拦,又是一阵头晕目眩。
她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……需要什么?”我咬着牙,每个字都费力,“药材?人手?安全的居所?或是……一个能让你安心行医,不必担忧匪患、饥荒、官府骚扰的地方?一世清闲?我或许现在给不了,但……我能做到。”
这次,她转回身,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,停留了片刻。那双与顾清寒酷似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,像幽潭投入一颗石子,涟漪转瞬即逝。
“口气不小。”她最终说道,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,“你先活下来,再说大话不迟。”
她没再提离开,也没答应留下。但从那天起,她出门的时间明显长了。玄七回报,说她在城内几处病棚辗转,看诊施针,用的是我们带来的、所剩无几的药材,也教人辨认几种本地可能找到的替代草药。她依然蒙着面,话少,下手利落,对那些绝望的哭泣和哀求,反应平淡,但手底下的活计,一丝不苟。
我的身体在她的调理下,以惊人的速度恢复。低热退了,咳嗽渐止,力气一点点回到四肢。我开始能下地,在院里慢慢走动。玄七等人紧绷的面色终于缓和,看那女子的眼神,除了感激,更多了几分敬畏。
第七日清晨,我喝下最后一碗药。她再次诊脉,指尖在我腕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略长。
“毒热已清,元气大损,需长期将养,但命是保住了。”她收回手,开始整理她那个不大的包裹,将银针、小刀、几个瓷瓶一一收好,“今日起,不必再服药。饮食清淡,勿要劳累。”
“你要走?”我问。
“你的诊期已满。”她背对着我,将包裹系好,挎上肩头。
“城中瘟疫未平,每日仍在死人。”我站起身,虽然依旧瘦削,但脊背挺直了,“你这些日子所做,救了数十人。若你留下,能救更多。你需要什么,我竭尽所能。”
她转过身,面巾上的眼睛看着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虚伪或算计。但我只是坦然回视,将残存的、属于帝王的威仪与此刻纯粹的恳求,混杂在一起。
良久,她轻轻吐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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