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匪熟悉沙海,犹如鱼熟悉水?”我顺着他的话问。
“何止是熟悉。”雷虎转过头,看着我,神色认真了几分,“有些厉害的,本就是在这片沙海里讨生活的部落后人,或者……干脆就是活不下去的边军、农户,被逼成了匪。他们知道每一处能藏身的雅丹,认得每一口还没被黄沙彻底掩埋的暗井,甚至能靠闻风里的味道,判断第二天是晴是沙。朝廷的兵?再精锐,进了这沙海,也是瞎子、聋子,一身铁甲重得能把自己累死,还没见着人,先被太阳和干渴烤掉半条命。”
他说得平淡,却勾勒出一幅远比想象中更残酷、也更复杂的沙海图景。官与匪,城与漠,并非简单的对立,而是被这无情天地扭曲交融的生存之战。
“如此说来,沙洲商路,岂不是绝路?”我沉吟道。
“绝路倒也不至于。”雷虎拍了拍身旁的沙地,“有匪,就有我们镖局这行当。匪要活,我们也要活,商家更要活。久而久之,有些不成文的规矩。哪些道能碰,哪些货能动,哪些旗号得绕着走……彼此心里都有本账。这次的事,邪性就邪性在,坏了规矩。”
他眼神沉了沉:“死的不是普通商旅,是府衙的衙役。劫的恐怕也不是寻常财物。这等于直接扇了沙洲驻军和官府的脸。要么,是新冒出来不懂规矩、只想立威的愣头青;要么……”
他住了口,没再说下去,只是拿起脚边一块被风磨圆的砾石,在手里掂了掂,又随意抛开。
“要么什么?”我追问。
雷虎拍了拍手上的沙,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昏黄天光下拉得很长。他俯视着我,脸上那种粗豪的江湖气淡了些,换上一层更深的、属于老行脚的谨慎。
“要么,就是沙海里头,要起大风暴了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,“规矩坏了,就得用血重新画。这趟浑水,不好蹚啊公子。”
他说完,不再多言,只朝我抱了抱拳,便转身大步走向自己镖队那边,吆喝着让手下检查驼鞍和货捆是否扎实。
我坐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沙地。
雷虎的话,像又一阵风沙,灌进心里。沙洲的匪患,远比驿报上寥寥数语所载的更复杂、更棘手。它不止是“匪”,更是这片绝地里生长出的某种顽疾,与沙漠、与生存、与边地的种种无奈纠缠在一起。
玄七悄无声息地靠近,递来半块馕,低声道:“此人,见识不凡,所言……或许不虚。”
“嗯。”我接过硬馕,慢慢掰下一小块,放入口中咀嚼,混合着沙砾感的干粮粗糙地划过咽喉,“传令下去,与镖队同行期间,加倍警惕。沙洲之事,恐怕另有隐情。”
“是。”玄七领命,退后一步,身形重新融入断墙的阴影里,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内外。
远处,威远镖局的镖师们已开始做动身的准备,低声的号子,皮绳勒紧货物的摩擦声,骆驼偶尔的响鼻,混杂在渐息的风声里。那面“威远”镖旗在渐亮的天光中,似乎抖擞起了精神。
我咽下最后一口干粮,将水囊系回腰间,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永远拍不尽的沙尘。
第76章
远处,沙海边缘的地平线上,终于挣扎出一点模糊的轮廓。那不是山,是沙洲城巍峨的夯土城墙,在尚未散尽的尘霭中,像一头疲惫巨兽的脊背。
雷虎说的“大风暴”,不仅仅指沙海。我心下沉吟。规矩坏了,要用人血重画。那这一次,谁的血会成为那支笔?是坏了规矩的“匪”,是脸上无光的“官”,还是……被卷入其中,试图厘清脉络的“我”?
驼队启程。沙地松软,驼掌落下,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,反衬得天地间一片压人的寂静。镖旗在无风的燥热空气里,偶尔才懒洋洋地晃一下。所有人的神情都绷着,比昨日遭遇风沙时更紧。雷虎那番话,显然不止入了我一人的耳。
晌午时分,日头最毒。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,连驼铃的声响都似乎被烤得发黏。走在最前的斥候驼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嘶,前蹄腾空,险些将背上的镖师掀下来。
“有情况!”前方传来低吼。
队伍瞬间停下,所有镖师的手都按上了兵器。玄七和另外两名护卫无声地挪动脚步,将我护在靠内侧的位置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一片突兀隆起的高大雅丹群。那些被风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土台,在热浪中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,是绝佳的埋伏地。
雷虎脸色阴沉,打了个手势。两名经验最老道的镖师猫着腰,如同沙狐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。空气凝滞,只剩下骆驼不安的响鼻和众人压抑的呼吸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就在众人额角渗出冷汗时,前去探查的一名镖师连滚爬回,脸色煞白,胡须上沾着沙粒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镖头……前面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痛快说!”雷虎低喝。
“是尸首!穿官衣的!不止一具!”
我心下一沉。与玄七交换了一个目光,迈步向前走去。雷虎想拦,手伸到一半,又收了回去,只沉声道:“公子,场面怕是不好看。”
“无妨。”
绕过一座如同屏风的雅丹,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镖师们也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片相对背阴的沙窝子里,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尸体。看服色,正是沙洲府衙的衙役公服,此刻已被沙土和深褐色的血污浸得辨不出本色。尸体显然已有些时日,在沙漠极端干燥的气候下并未严重腐烂,却呈现出一种可怖的僵硬与干瘪,皮肤紧贴骨骼,眼窝深陷,大张的嘴仿佛还在无声呐喊。黄沙半掩着他们的躯干,像是这片沙漠正迫不及待地将他们吞没。
致命伤多在颈项、胸腹,创口粗糙而深,是刀斧大力劈砍所致,透着施暴者十足的凶残。兵刃散落一地,同样覆盖着沙尘。现场有激烈搏斗的痕迹,沙地被践踏得凌乱不堪,几处深色的印记是渗入沙土、无法被完全掩埋的血。
雷虎蹲下身,用刀鞘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具尸体手边的浮沙,露出底下半块被踩碎的木质腰牌,勉强能认出“沙洲府”字样。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又仔细查看了几处痕迹,包括车辙(已很浅淡)、骆驼蹄印,以及一些不属于这些衙役的、更深更杂乱的脚印。
“死了至少四五天了。”雷虎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沙,声音低沉,“看搏斗痕迹,对方人不少,下手极狠,就是要全灭,一个活口不留。劫走的货车……往西北方向去了,进了‘乱葬沟’那片雅丹迷阵。”
一名年轻镖师忍不住道:“西北?那不是……黑水渡的方向?可那片雅丹,没向导带路,自己人走都容易转向……”
雷虎抬手止住他的话,脸色更加难看。“黑水渡”三个字,让周围几个老镖师的眼神都闪了闪。那地方,是沙海深处几个有名有姓的“钉子”之一,地势险恶,水源隐秘,易守难攻,向来是些狠角色盘踞之地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,是公认的、几股势力交错模糊的“缓冲地”边缘,寻常小股匪类,绝不敢轻易越界到那里去落脚,更别说大张旗鼓劫杀官差。
“他们不是迷路。”雷虎缓缓道,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,又看向西北那片在热浪中蒸腾扭曲的雅丹黑影,“他们是故意把人往那边引,或者……根本就是从那边来的。”
“坏了规矩……”我低声重复雷虎之前的话。劫杀官差,将线索指向“黑水渡”这样的敏感地带,这已经不是一般的“坏规矩”,更像是一种蓄意的挑衅,或是栽赃,意图搅浑本已微妙的水。
“能看出是哪路手法吗?”我问。
雷虎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下手的路子野,像是纯粹求个‘死’字。但你看这伤口,”他指向一具尸体脖颈上几乎斩断颈骨的刀伤,“力道极大,角度却有些别扭,寻常马匪为了求快,多用劈砍,这一下……倒像是习惯用长兵器的人,换了短刀,还留着几分枪矛捅刺发力习惯。”
边军?我心中一动。雷虎之前说过,有些匪,本就是活不下去的边军。但若是现役边军伪装?这个念头更让人脊背发寒。
“收拾一下,把弟兄们的……遗体尽量掩埋,做个记号。”雷虎对下属吩咐,语气沉重。出门走镖,讲究个“匪过如梳,兵过如篦”,对官府的人,哪怕心里再有看法,面子上总要过得去,如今同是天涯行路人,曝尸荒野,于心不忍。
他转向我,抱拳道:“公子,情形你也看到了。这趟浑水,比雷某想的还深还浑。前方沙洲城已不远,我等护送公子平安入城,便算交割。至于这档子事……”他苦笑一下,“威远镖局小门小户,只想挣份安稳钱。这潭水,我们蹚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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