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警惕地往后缩了缩,依旧紧紧抱着那碗面,像抱着最后的屏障。妹妹躲在她身后,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。
“那我该看见什么?”我环视这徒有四壁的屋子,目光扫过墙角那堆发黑的、大概是口粮的杂粮,掠过胡宁玥洗得发白、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衣裙,最后落回她脸上。那曾经被宫廷脂粉与华服衬托、与父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,如今只剩下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糙与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“看见你锦衣玉食,安享富贵?看见你夫妻和睦,儿女绕膝?”我的声音依旧平静,可这平静之下,是压抑的怒意,为这荒唐的际遇,为这折辱的处境,也为她此刻仍想维护的那点可悲的、破碎的自尊。
胡宁玥猛地摇头,泪水飞溅。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桉奇,你不懂……”她用了旧日的称呼,那个只有最亲近的姊妹兄弟私下才会唤的名字,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认命。
“我不懂?”我几乎要冷笑出声,但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,看着那两个惊如幼鹿的孩子,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。“是,我不懂。不懂当年那个在御花园里教我放纸鸢、笑起来眼睛像月牙的皇姐,怎么就成了一个……一个可以被醉汉呼来喝去、为两碗面惶恐不安的妇人!”
最后几个字,我说得很重,像鞭子抽在凝滞的空气里。胡宁玥浑身一震,脸色惨白如纸,仿佛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,沿着灶台滑坐下来,捂住脸,失声痛哭。那哭声嘶哑压抑,充满了多年的委屈、不甘与绝望。
姐姐慌了,她把面碗小心翼翼放在破旧的木桌上,扑到宁玥身边,用小手去擦她的眼泪,自己却也忍不住跟着哭起来:“阿娘不哭……阿娘……”妹妹见状,也放声大哭,屋里顿时悲声一片。
我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中混杂的霉味、泪水的咸涩与羊肉汤的香气,古怪地交织在一起,令人胸口气闷。怒火渐渐沉淀,剩下沉甸甸的酸楚与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。
我走到桌边,看着那两碗渐渐失去热气的面。羊肉的油脂微微凝结在汤面,葱花蔫了下去。我端起一碗,递给还在抽泣的姐姐:“先吃。”
她愣住了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,又看看哭得几乎背过气的母亲,不知所措。
“吃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声音放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,“你也吃。”我看向那个妹妹。
或许是饿极了,或许是孩子的本能,妹妹最先被食物的香气吸引,抽抽搭搭地蹭到桌边,看看我,又看看姐姐。姐姐犹豫着,最终还是接过碗,分给妹妹一小半,自己才端起剩下的,小口小口,却近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边吃边警惕地看我,仿佛怕我会突然夺走。
我别开眼,走到胡宁玥面前,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她依旧捂着脸,肩膀剧烈耸动。
“皇姐,”我低声唤道,用的是旧日宫中的称呼,带着久远的、几乎陌生的温情,“抬起头,看看我。”
胡宁玥的哭声渐低,变成压抑的抽噎。她慢慢放下手,露出一张哭得红肿、布满岁月与风霜痕迹的脸。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,目光躲闪着,落在我衣袍的下摆——那料子在昏暗光线下,依然能看出质地精良,与她身上的粗布有着云泥之别。
“告诉我,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当年你与那个侍卫离宫,为的便是如今这般光景么?”
宁玥的嘴唇颤抖着,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,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。那回忆里或许有过短暂的温存,但更多的,恐怕是冰冷的现实与无尽的失去。良久,她才用嘶哑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开口:
“……生了两个都是女儿,他……他便越发嫌弃了。”宁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喝酒,打零工,不顺心便拿我们出气……我……我没用,护不住自己,也护不住孩子……”她的目光飘向桌边小心翼翼吃面的两个女儿,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愧疚与痛苦。
“为何不来找我?”我终于问出最想问的话,带着不解,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心。“纵使我当年离京,消息不通。可我回京之后,你总该知晓。即便觉得无颜,托人递个只言片语,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找你?”宁玥凄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更难看,“以什么身份找你?一个与人私奔、却将自己弄得如此不堪的废公主?桉奇,你看看我,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……我还有什么脸面,去见你们?去见……父皇和母妃?”最后几个字,她几乎是气声吐出,带着锥心刺骨的羞愧。
“脸面?”我霍然站起,在狭小的屋里,身形带着压迫感,“皇姐,你所谓的脸面,就是让天家血脉,在这腌臜巷子里,被一个酗酒无赖之徒辱骂殴打?让金枝玉叶,为了一碗粗面当街惊慌,泪眼汪汪?你的脸面,比她们的性命,比你自己的性命,还要紧么?!”
我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雷霆之怒。胡宁玥被我吓得一哆嗦,两个女孩也停了筷子,惊恐地望着我。
我胸口起伏,看着胡宁玥瞬间又蓄满泪水的眼睛,看着她那逆来顺受、被生活彻底磨平了棱角的模样,怒其不争,哀其不幸。但我明白,有些东西,早已被岁月磨蚀,非几句呵斥所能唤回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转身走到门口,对玄七低声吩咐了几句。玄七领命,身影迅速没入巷口夜色。
我走回屋里,在唯一一张尚算完好的凳子上坐下,尽管那凳子发出吱呀轻响。我看着宁玥,语气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过往之事,到此为止。从此刻起,你是胡宁玥,是我的皇姐。这两个孩子,是我的外甥女。这个家,散了。”
宁玥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慌:“不……桉奇,你不能……他是……”
“他是什么?”我打断她,眼神锐利,“一个欺凌妻女、靠你微薄积蓄与辛劳苟活的废物?皇姐,你还要糊涂到何时?等他下次醉倒,将你或孩子打死在这破屋之中么?”
“我……”宁玥语塞,脸上血色尽失。她知道我说的对,只是长久以来的恐惧与惯性般的依附,让她不敢去想“离开”二字。
“我让玄七去办了。”我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,“很快有人来接你们。地方我已安排好,干净,安稳,无人知晓你们的过去。你们先去那里住下。”
“那……那他……”宁玥仍忍不住望向门外,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,眼神里除了恐惧,竟还有一丝残留的、可悲的忧色。
我心中那点因血缘而升起的温情,几乎被这丝忧色冻结。我冷冷道:“他?他会得到一笔钱,足够他另娶生子、安稳度日。条件是,签下和离书,从此与你们母女三人,再无瓜葛。若他识相,拿了钱滚得远远的,尚可保后半生太平。若他不识相……”我没有说下去,但语气里的寒意,让宁玥打了个冷战。
她明白了。在绝对的权势面前,那个曾在她世界里张牙舞爪的男人,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手捻死的蝼蚁。而她,竟被这只蝼蚁困缚了这么多年。
一种更深的悲凉与荒谬攫住了她,她颓然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我又看向那两个孩子。姐姐已吃完面,正用粗糙的袖口给妹妹擦嘴,动作熟练。妹妹依赖地靠着她,碗中也已空了,正怯生生地偷看我。
“多大了?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,尽量让语气温和。
姐姐犹豫片刻,小声答:“我叫招娣,六岁了。妹妹叫来娣,四岁。” 名字里透着卑微的期盼,刺耳得很。
我沉默一瞬,道:“名字不好,日后改了吧。你是长姐,便叫宁安,妹妹叫宁乐。安宁喜乐,可好?”
招娣——宁安愣了愣,看看我,又看看母亲。宁玥含泪,轻轻点头。宁安这才小声道:“谢……谢谢大人赐名。” 她还不习惯这称呼的转变,但眼里有微弱的光亮起。
“叫皇舅。”我纠正道。
宁安睁大了眼睛,似在消化这称谓背后的含义。宁乐懵懂地看着姐姐,又看看我。
胡宁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,除了悲伤,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酸楚。她哑声道:“叫吧……安儿,乐儿,叫皇舅。”
“……皇舅。”宁安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不确定。宁乐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学:“黄啾?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下。心头那块冰冷的硬石,似乎被这两声稚嫩的呼唤,稍稍融化了一角。
玄七办事利落,不过半个时辰,一辆不起眼却结实宽敞的马车便停在巷口。两个衣着体面、低眉顺目的婆子随玄七进来,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——其实也无甚可收拾,不过几件破旧衣物,一点零碎物件。胡宁玥像木偶般被婆子扶着,换上一身干净的细布衣裙。宁安和宁乐也被迅速打理干净,换上簇新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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