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声音微微抬高,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:“若有以为朕此乃私心偏爱,不明大体者,可具本上奏,朕愿闻其详。然诏旨已下,金口玉言,永安长公主与二位郡主之尊荣,绝无更改。朕,亦望众卿能体朕心,共成全这段天伦佳话,勿使朕与皇姊,再添烦忧。”
最后几句话,已是明确的警告。恩,我给了;理由,我说明了;费用,我自己出;细节,可以商量。但事情本身,已定下调子,不容推翻。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所有大臣,包括刚才出言的几位,都深深躬下身去。
欧阳辉高呼:“陛下圣明!仁孝感天,慈爱无双!臣等谨遵圣谕,必当尽心办理,俾使长公主殿下与二位郡主早日安享尊荣!”
“陛下圣明——” 这一次,山呼声整齐而洪亮,再无杂音。
我抬了抬手:“既无他事,今日便散朝吧。”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洪钱拉长了声音。
百官再次行礼,依序缓缓退出大殿。
我站起身,从御座上走下丹墀 轻轻叹了口气。
第83章
洪钱侍立在我身侧。即便不回头,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视线,如影随形,静静落在我的背上。
“让上官渡来见我。”
我将手背在身后,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。
上官渡踏入殿内,在御阶下停步,抬起头。他望着殿上那位自己追随多年的皇帝——她眉心微蹙,手下的奏折被翻得哗哗作响,一旁的洪钱低眉垂目,静默如石。
他理了理袍袖,而后深深躬下身,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沉重:
“微臣上官渡,前来领罪。臣……罪无可恕。”
我从奏折间抬起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一瞬,又落回纸面。字迹密密麻麻,却半个也未入眼。
“上官爱卿,何来罪不可恕。”声音很平,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。
上官渡垂首静默片刻。那沉默如浓墨滴入静水,无声泅散。随后他抬起头,每个字都像凿在石上:
“臣无诏擅离京城,此为一。臣……未能护得陛下与顾氏周全,此为二。”
“顾氏”二字出口的刹那,我翻动奏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身侧,洪钱依旧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从未听闻。
殿内空气骤然沉了三分。斜阳余晖在上官渡挺直的脊背上,镀了一道黯淡的金边。
我慢慢合拢手中奏折,轻轻置于案头。
“哦?”我终于将目光全然投向他,“第一桩,是国法。第二桩……”
略顿,视线掠过他,似是望向虚空远处,又像只是落在冷硬的御阶上。
“上官渡,你是在向朕请罪……”我微微前倾,手肘支在御案,十指交叠抵住下颌,“还是在……说朕?”
上官渡俯首未语。我垂眸,一声轻叹逸出唇边。
“此事……罢了。上官,回去好好当差。日后,朕也会好好做这个皇帝。”
上官渡闻言抬头,高声应是,旋即退出殿外。
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。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叹息,将那挺直的背影隔绝在外。
大殿骤然只剩下我与洪钱。先前被言语绷紧的气氛松泛下来,却弥漫开另一种更深、更沉的静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我维持着前倾的姿势,直到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,才发觉自己抵着下颌的指节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御座,实木的沉重透过朝服传来,没有半分暖意。
目光无意识地落回那本合起的奏折。御案灯火跳跃,将工整字迹映得有些模糊,像无数张翕动的嘴,无声诉说着什么——天下事,黎民苦,边防急……可方才那“顾氏”二字,却如两枚烧红的铁钉,硬生生凿穿层层叠叠的文字,烙在耳中,挥之不去。
洪钱依旧侍立在侧,恍若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。殿内烛火“噼啪”轻响一声,他这才动了。
他上前一步,步履轻缓得几乎无声,提起暖炉上温着的紫砂壶,将微沸的水注入早已备好的茶盏。热气袅袅而起,携着一缕清苦茶香,在冰冷的空气里氤氲开一小团稀薄的暖意。
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我手边——不远不近,触手可及。而后,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原处,重新垂眼,望着自己脚下那片被烛光拖得斜长的影子。
我伸出手,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。细腻釉面之下,水温透过皮肤,一寸寸渗入肌理。端起茶盏,并未就饮,只是捧着,任由那点暖意驱散指尖的僵硬。
“洪钱。”声音响起,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干涩。
“御臣在。”他即刻应道,声线平稳,不起微澜。
“你说,”我望着盏中澄黄油润的茶汤,其间倒映着跃动的烛火,也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容,“朕算得上是明君么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这沉默很短暂,却不似犹豫,更像一种审慎的度量。随即,他躬了躬身,声音依旧平稳:“陛下,御臣愚钝。但陛下在御臣眼中,便是明君。”
明君……
我唇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没有温度。或许吧。
未再言语,只是静静看着茶汤的热气一丝丝变淡,消散在殿内沉滞的空气里。暮色已被无边夜色彻底吞噬,窗外隐约传来遥远而规律的梆子声,更显得这深宫寂静如海。
良久,我将已微凉的茶盏放下,瓷底与紫檀木案相触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“去宜和宫。”
跨过宜和宫的门槛,殿内比外头更暗,也更静。只有角落几盏纱灯,笼着昏黄的光,勉强映亮顾清寒捧着经书的侧影。她跪坐蒲团之上,背脊挺直如一竿修竹,影子清冷冷地投在地砖上。
“……即受群邪。”
最后一句经文念罢,尾音落定,她才仿佛察觉有人,缓缓抬起眼。灯火在她眸子里跳动,静得没有波澜,也看不出情绪。看清是我,她并未起身,只将经书轻轻合拢,置于膝上,双手交叠覆于书封。
我立在她面前,未让洪钱通报,亦未开口。她亦沉默,只是静静地迎着我投去的视线。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,与她身上清冽微苦的药息交织缠绕,萦于鼻端。
我的目光,最终落在她膝头那本经书上。封皮已见磨损,边角起了毛,露出底下纸胎。“楞严经”三字是手抄的楷体,墨色沉静。
“楞严经……”我终于出声,嗓音在空旷侧殿里响起,有些突兀,又迅速被寂静吞没。“讲破妄显真的。”
她睫羽微动。“是。”应了一个字,声不高,清凌凌的,如玉石相叩。“陛下也读过?”
“偶有翻看,不求甚解。”我走近两步,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几乎与她平视。“不比你精进。读到哪了?”
“《四种清净明诲》章。”她答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经书封皮。“不作圣心,名善境界;若作圣解,即受群邪。”
“不作圣解……”我低声重复,像在咀嚼这几个字。“意思是,不把清净境界当作圣境来执着,才算真的清净;一旦起了‘我已得道’的念头,便入了魔障,可是?”
她似乎有些意外我能接上,抬眼深深看了看我,又垂下。“陛下解得是。”
殿内复归于静。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似乎停了,夜愈深,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细微的爆裂声,与她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。
“顾清寒,”我忽然唤她全名,而非“皇后”,亦非“清寒”。
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“你读这些,”我望着她,望着灯火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小扇形的阴影,“是求心安,还是求……超脱?”
她沉默了更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。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,攥住了经书边缘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陛下,”她终于开口,声线比方才更低,更缓,像是从深井里汲上来的水,带着地底的凉意。“心安何处可求?超脱……又能脱去哪里?”她顿了顿,极轻地,几不可闻,像一声叹息揉碎在唇齿间。“读经,不过是……让心有个地方搁着,不至于空荡荡地,没个声响。”
我未语。她这话,未答,又似答尽了。
目光重新落回那本《楞严经》。破妄显真。妄念是什么?是这殿宇重重也关不住的往事阴翳,还是……此刻心头这片难以言喻的、沉甸甸的疲乏?
那“真”,又在何处?是这如山的奏折,是这无边的静夜,是眼前人身上清苦的气息,还是经卷里那些玄之又玄的文字?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