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【完结+番外】(85)

  “规制?”我打断她,语气刻意放得轻快,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,“朕今日,不想守那些规制。”

  风从微敞的窗隙渗入,携来一丝微凉,冲淡了殿内沉郁的药味与龙涎香。回身看她,她已迅速敛好神色,除了微乱的鬓发,方才的迷蒙仿佛只是烛光晃出的幻影。唯有那双眸看向我时,深处仍有未及掩藏的波澜。

  “就摆在这儿。”我指了指临窗的紫檀木小圆桌,那原是批阅奏章间歇用些茶点之处,并非正式用膳之地。“菜式不必繁琐,拣几样你平日爱用的,也……拣几样朕惯用的,送来便是。”

  她垂眸静立片刻,再抬眼时,已恢复大半沉静,只是眼尾仍染着一抹嫣红。“是。妾……我去吩咐。”她改了口,转身走向殿门,步态依旧平稳,只是裙裾拂过金砖地的声响,较往日略显匆促。

  我望着她纤直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殿门后,唇边笑意渐渐淡去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她脸颊的指腹,那里似乎仍残留着肌肤的温度与细腻触感。心悦是真,疑虑亦真。上官渡额角的冷汗,她端汤而来的恰好时机,还有那碗……我下意识轻抿唇,苦涩药味早被覆盖,但那汤水入喉时的瞬间感受,却清晰地刻在记忆之中。

  晚膳很快送来。四样清爽小菜,一碗米粥,一碟她钟意的藕粉桂花糕,还有一盅我惯用的清炖鹧鸪汤。碗碟皆是家常甜白釉,并非宴席的金银器皿,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

  她未让宫人侍奉,亲自布菜。执筷的手指平稳,将藕粉糕夹到我面前小碟中,动作自然流畅,仿佛演练过千百回。

  “陛下尝尝这个,不很甜腻。”她低语。

  我拿起银箸,却未去碰那糕点,而是夹了一箸她面前的清炒芦笋,送入口中缓缓咀嚼。鲜嫩,微甘,带着恰到好处的脆爽。

  “你也用。”我说。

  她依言坐下,小口喝着粥,姿态优雅,却用得极少,眼帘低垂,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
  我们之间隔着几碟菜肴,隔着袅袅热气,也隔着方才未曾言明、此刻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话语。殿内一时只闻细微咀嚼与碗筷轻碰之声,先前的亲密与旖旎,被这寻常饮食场景冲得有些淡薄,却又奇异地融于其中,化作一种更微妙难言的气氛。

  我喝完汤,放下调羹,瓷勺与碗沿相触,清脆一响。

  “清寒。”

  她抬起眼。

  “今日这安神汤,为何是你亲自送来?”我注视着她,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又为何,来得这般凑巧?”

  她握着粥匙的手指微微一紧,指节泛白。烛光在她低垂的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掩住了眸中神色。过了许久,她才放下银匙,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向我。那平静之下,似有万千思绪翻涌,又被无声按入深潭。

  “陛下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。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我的脸,落在我身后的虚空,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遥远,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疲倦。

  “……妾只是愿陛下能安心用完那碗汤,今夜,得以安眠。”

  语毕,她重新低下头,用银匙缓缓搅动碗中已微凉的粥,不再言语。

  我望着她,望着烛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跃,望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,望着她微微抿紧的唇。

  殿外风声似乎大了些,穿过檐角,发出低低呜咽。更漏滴答,一声,又一声。

  我有时觉得,她似她,又不似她。

  第82章

  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
  朕以菲躬,嗣承大统,夙兴夜寐,惟惧不克负荷。然皇天眷顾,偿朕夙愿。皇姊宁玥,朕之同怀手足,幼罹离难,飘零岁久,朕心日夜忧思。今赖天地垂仁,终得团聚,执手相看,恍如隔世。

  皇姊秉性端静,仪范温恭,虽处困厄,未失其度。今既归来,宜崇位号,以昭恩荣。特册封为永安长公主,赐号昭懿。秩视正一品,礼同亲王。赐以长乐郡为永业汤沐邑,世守勿替。暂居永宁宫,供奉悉依长公主上等例。敕工部于京城择佳地,营建府第,工成乃迁。

  长公主所出二女,幼而聪敏,朕见之甚悦。长女赐号清和郡主,次女赐号静宜郡主,二女位秩、封禄、仪制皆同,无分轩轾。各授珠冠、玉带、庄田,并赐宫人内侍。

  朕自御极,膝下无出。二甥女天真可爱,慰朕寂寥。特许依本朝皇子旧制,入上书房进学,由翰林官授以经史,择武师教习弓马,命宫中女官教以典仪。一应供奉,皆按皇子常例稍减一等供给。着宗人府将二女之名,以“皇甥女”之身份,特载玉牒,位次高于亲王之子。俟其年长,再行议婚开府,永享尊荣。

  呜呼!骨肉重逢,实赖祖宗之灵。慈幼笃亲,亦为国本所系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
  钦此。

  崇义二年五月初八

  洪钱合上圣旨,肃立阶前。殿中一时只闻衣料摩挲与细微的呼吸声,数十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座。

  我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丹墀下躬身肃立的两排朱紫公服。方才的低声议论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已迅速平复,可潭底却未必平静。欧阳辉这老臣,倒是会看眼色,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  “众卿可有异议?”我的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。

  短暂的沉默。这沉默里压着无数未出口的言辞——关乎礼制,关乎祖训,关乎“外姓女子”以近乎皇子的规格入玉牒、入学、受供养所代表的微妙含义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
  “陛下骨肉重逢,乃天大喜事。册封长公主,厚待皇甥女,彰显陛下仁孝慈爱,实乃天下之幸。” 率先开口的是大学士张龄,一位以持重温和著称的老臣,他须发皆白,出列时步态沉稳,“老臣唯虑者,典仪供奉。长公主之制,本朝已有成例。然两位郡主……入学上书房,依皇子例稍减供给,此乃旷古未有的恩遇。宗人府录入玉牒,位高于亲王之子,于礼制而言……”

  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这是试探,也是提醒。

  我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另一边:“陈阁老以为如何?”

  督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,以刚直敢言闻名,他出列的动作带着一贯的干脆利落,声音洪亮:“陛下!臣以为,礼制为人所设,当因时损益。长公主飘零多年,历尽艰辛,陛下寻回,加意优抚,乃人伦至情,天下人当同感陛下仁厚。两位皇甥女,既是陛下至亲,又蒙陛下慈心视若己出,特许入学,增广见闻,习文练武,将来方不愧天家血脉。此举非但无违礼法,更是陛下重人伦、敦教化的明证!至于些许用度仪制,”他顿了顿。

  此言一出,殿中隐隐有吸气之声。陈廷敬这是将“于礼不合”的质疑,直接抬到了“是否体恤圣心、是否顾念亲情”的高度,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表态。这已不仅是赞同,简直是全力护航了。

  张龄看了陈廷敬一眼,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
  “陛下,”又一个声音响起,是兵部右侍郎李崇,他出身将门,向来少在礼仪之事上多言,此刻却出列拱手,声音带着武人特有的粗粝质感,“臣是个粗人,不懂那么多弯弯绕。但臣知道,陛下是君,亦是长舅。陛下对失散多年的姐姐、对外甥女好,天经地义!两位小郡主能习弓马,臣觉得甚好!我朝公主、郡主,向来柔嘉为尚,若也能知晓些兵事概要,强身健体,未尝不是美事。臣只盼她们莫要叫陛下失望,也莫要辜负这份殊恩。”

  这又是从另一个角度的支持,朴实,却有力。

  我心中渐有分晓。张龄代表的是遵循旧制、看重规矩的文官主流,他们的迟疑是必然的,但只要不形成强烈的集体反对,便无大碍。陈廷敬的激烈拥护,或许有博取圣心之嫌,但也确实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看重“君亲之义”的官员态度。李崇则点出了此事在“文治”之外的另一种可能益处,能争取到部分务实或武将出身官员的认同。

  至于反对最烈的会是谁?我目光掠过丞相蒋涛。永安长公主归来,两位皇甥女骤得隆恩,无疑会微妙地改变宫中的某些平衡,触动一些人的利益。

  “众卿所言,朕已明了。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,“骨肉亲情,人之大伦。皇姊多年流离,朕心实痛。今日团聚,但求弥补万一。永安长公主之位号、汤沐,乃朕为弟之心。二甥女年幼失怙,今得依天家,朕为长辈,教导抚养,责无旁贷。特许入学,是望其明理知义,将来不堕天家颜面;录入玉牒,是为正其名分,安皇姊之心。一切用度,皆由朕之内帑支应,不劳国孥,不增民负。”

  我顿了顿,目光略作停留,语气稍缓,却更显深沉:“朕知,此中或有典仪细节,与旧例不尽相同。礼部、宗人府可依此诏旨,详加议定细则,务求情理两尽,既不轻慢天家骨肉,亦不使天下人疑朕有违祖制。至于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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