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【完结+番外】(90)

  “母亲今日,怎有闲心来看我?”顾清寒撑起身子,嗓音微哑,像被砂纸磨过。

  “没听过凡人说的‘母女连心’么?”

  她跨过窗台,裙摆曳地,无声落在床畔。九尾在身后缓缓舒展,带起点点流光,也带来一阵不属于人间的寒意。

  “凡人寿数,不过百载。你为她斩断六尾,值么?”

  那声音很轻,却像冰锥,一寸一寸凿进顾清寒心口,凿出看不见的血痕。

  顾清寒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翻涌的暗色:“她活着,我便安心。”

  “安心?”母亲轻笑一声,尾尖在空中慢悠悠划了个圈,像在描摹命运的轨迹,“一个凡人,还是一个女子,不过是个坐上龙椅的小皇帝。等到她寿数尽时,你当如何?”

  她忽然凑近,气息拂过顾清寒耳畔,一字一顿:

  “你——可曾想过?”

  顾清寒怔住。

  是啊,若胡桉奇的命数到了尽头,自己该怎么办?

  是守着一具枯骨,还是抱着回忆,独自熬过漫长的岁月?

  “失掉的六尾,不知要修几百年,甚至千年才能复原。不如忘了她……为她寻个与你相似的凡人,陪她终老,这对她来说,岂非最好?”

  母亲唇齿轻启,说着这些云淡风轻的话,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,而非一条人命、一段深情。

  “吾女的心,已经有了答案。”

  顾清寒抬眼,目光落在母亲身后——恍惚间,竟有些嫉妒虞枫眠。

  嫉妒胡桉奇的第一次心动给了她,嫉妒她能以凡人之身,堂堂正正陪在那人身侧,白头偕老;甚至嫉妒她的脸——为何如此相像?

  虞枫眠是被宫人一路请进宫的,径直带到了御花园。

  亭中,顾清寒正倚在桌边,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点,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。

  “皇后千岁。”虞枫眠敛衽行礼。

  顾清寒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
  “你可还欢喜胡……皇上?”

  烛蜡在底座一点点堆积,像时间无声流逝,也像她日渐凋零的耐心。

  “自然。”虞枫眠答得不假思索,甚至有些生硬,像在捍卫什么。

  烛火“噼啪”一声,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,旋即熄灭。

  那句“自然”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荡开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

  顾清寒垂眸,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半晌,轻轻一笑。

  那笑意很淡,落在眼角,却像结了一层薄霜,冷得人心头发颤。

  “那就好。”

  她抬手,为虞枫眠斟茶。茶水满至杯沿,却分毫不溢,像她勉强维持的理智。

  “她登基以来,身边总有人不安分。你好生守着她。”

  “为何这般说?”虞枫眠端起茶杯,目光却未从顾清寒脸上移开。

  “因为这样才是最好的因果,不是么?”

  直到听完关于那位胡公子——不,胡姑娘的一切,虞枫眠才意识到,自己已被卷入一场远超她理解的棋局。

  顾清寒起身,衣摆扫过石阶,裙角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光,像夜色中游动的鱼。

  “虞姑娘若不愿,本宫不强求;若愿,明日便来宜和宫。”

  她走到亭边,望着远处宫殿模糊的轮廓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谁告别:

  “可惜,一生,太短了……”

  远处,洪钱急匆匆赶来,额上全是汗,像被人追着性命。

  “娘娘,皇上一直吐血,上官大人让奴才请您即刻过去!”

  洪钱的声音打破了亭中凝滞的空气。顾清寒转身,目光在虞枫眠脸上短暂停留一瞬,并未等她回应,便率先朝寝宫方向快步走去,裙裾翻飞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。

  虞枫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
  她看着顾清寒几乎算得上仓促的背影,又瞥见洪钱满脸惊惶,心下虽满是疑窦,却也明白此刻绝非追问之时。她放下茶杯,起身跟上。

  寝殿内,药味浓得化不开,像悲伤一样浸透每一寸空气。

  那人躺在宽大的龙榻上,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唇边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,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,像一根即将崩裂的丝线。

  上官渡跪在榻边,手中攥着一方染血的帕子,眉心拧成“川”字,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,却不敢擦。

  顾清寒快步上前,挥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,只留下上官渡与紧随其后的虞枫眠。

  她俯身,指尖轻轻搭上那人冰凉的手腕,片刻后,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,白得像雪,也像纸。

  “都退下吧。殿内除本宫与皇上,不得有第三人。”

  厚重的殿门合拢的那一刻,虞枫眠眼中泄露的担忧,透过门缝,让顾清寒微微一怔。

  殿内骤然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,唯有龙榻上那人破碎艰难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,像钝刀磨着绸缎,缓慢而残忍地拉扯着顾清寒紧绷的神经。

  她站在榻边,没有立刻触碰那人的身体,只是垂眸看着。

  这张脸上,已褪尽了血色,连平日里那点属于帝王的凌厉也消散殆尽。原来剥去龙袍与权柄,她也只是一个会流血、会濒死的凡人。

  “清寒……”

 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睫毛,发出极轻的气音,眼睛却未睁开,像是呓语,又像是不肯放手的执念。

  那身玄黑龙袍上,深浅不一的暗色,是早已凝固的血迹,像一幅被毁坏的字画。

  “洪公公,取套新衣来。”

  换过衣裳,那人看上去愈发像一具失去生气的人偶,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。

  顾清寒忽然解开外衫,侧躺上龙榻,贴近那人冰凉的身体。

  她的手指抬起,缓缓描摹对方的侧脸轮廓,从眉骨到鼻梁,再到下颌,像在临摹一件即将失传的珍宝。

  还真是……不甘心呢。

  可这对于她来说,不是最好的选择么——

  执手,偕老,一生,万世,同眠。

  身上的法力早已大不如前。若是从前,她甚至能将记忆中的人,换成另一个人。

  可如今,她连改变命运的能力,都一并失去了。

  “胡桉奇,”她在心里默念,像在念一句咒语,也像在念一封诀别书。

  “定要安康。”

  第88章

  暮色苍苍,风卷起地上的微尘,离愁万缕,仿佛锁住了眉间那一抹轻痕。

  “家书一纸催归紧,怎忍抛下意中人?囊中羞涩难赎玉,空负才名误此身。”

  戏台上的戏子婉转唱着,虞枫眠的目光却越过满场喧嚣,直勾勾落在戏台下那个单手撑头的身影上。那位九五之尊的背影,在烛影摇红中,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。

  “幼玉?你……你何苦私自跑来?若是被你母亲知晓,定是一场风波!”台上的巾生唱词凄切。

  “郎君即将远行,此去京师,山高水长。奴家不愿做那倚门卖笑之人,只求郎君莫负今日之盟。”

  闺旦掩面,水袖轻扬,唱腔愈发缠绵入骨:

  “潜离绣阁,避鸨母,野店匆匆别郎君。

  奴家不愿倚门笑,只求郎君莫负心。

  才貌相投誓不分,愿效那比翼双飞,连理同根。”

  台下的皇帝指尖轻叩桌面,低声呢喃:“比翼双飞……连理……同根。”

  虞枫眠藏在袖中的手无声地攥紧了衣角。那衣上金线绣出的凤凰栩栩如生,此刻却仿佛也被这满台的离愁别绪烫得发颤。

  暮色渐深,戏台周遭的烛火被晚风拂得忽明忽暗。台上的锣鼓声愈发急促,将剧情推向了那最撕心裂肺的一折。

  “见青丝如见伊人面,痛断肝肠泪涟涟……”巾生捧着那一缕青丝,唱腔凄厉,似要将这满腔的悲怆生生呕出。

  皇帝听着这满台的离愁别绪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。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倒像是被这戏文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,渗出几分自嘲的凉薄来。她缓缓直起身子,目光并未看向戏台,而是落在了自己身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云龙暗纹。

  “枫眠。”她忽然唤道,声音不大,却轻易穿透了戏台的喧嚣。

  虞枫眠浑身一僵,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她深吸一口气,极力稳住声音:“臣妾在。”

  皇帝侧过脸,烛光在她清俊的侧颜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。她看着她,眼神却像是透过她,在看什么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。“你说,这戏文里的柳润卿,若是真有通天权势,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生离死别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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