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枫眠心头猛地一跳,她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,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——有落寞,有自嘲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要被压抑下去的渴望。
“戏文终究是戏文,”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,“陛下富有四海,天下万物皆在掌中,又怎会与那穷途末路的柳润卿相提并论。”
“富有四海……”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那笑意却比哭更让人心惊。她缓缓站起身,玄色袍服在烛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。“是啊,富有四海。可这四海之大,竟也容不下一个‘连理同根’的念想么?”
她迈步向前,玄色衣摆扫过青石地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虞枫眠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却被她抬手拦住。
“别动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她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虞枫眠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你看这戏,”她望着台上正演绎着魂托来世的王幼玉,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,“他们还能盼着来生。可我与她呢?”
虞枫眠的呼吸骤然一滞。她看着皇帝近在咫尺的侧脸,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孤寂,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歇了,最后一句唱词悠悠飘来:“天理人事果不谐,岂非命也——”
皇帝收回手,转身望向戏台,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很长。
“赏。”
洪钱呈着托盘快步上前,上面琳琅满目的珠宝,在夜色中折射出刺眼的光。
珠宝落盘,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,惊破了满场的死寂。戏班众人慌忙跪地谢恩,额触地面,瑟瑟发抖;亦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恩赏惊得噤若寒蝉。
皇帝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。她负手而立,玄色的背影在满地珠光宝气中显得格格不入,透着一股高处不胜寒的萧索。
“回宫。”
她淡淡吐出两个字,转身便往外走,衣袂翻飞间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留给那热闹未散的戏台。
虞枫眠快步跟上,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,吹得她心头一阵发紧。皇帝的步伐极快,似乎急于逃离这充满离愁别绪的地方,又像是在逃避自己心底那个不敢触碰的答案。
上了回宫的马车,车厢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虞枫眠垂首坐在下首,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火,她看见皇帝正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。那只平日里执掌乾坤的手,此刻指尖无意识地蜷缩,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缕戏文中“王幼玉”的青丝,烫得惊人。
“皇后。”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虞枫眠猛地抬头,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:“臣妾在。”
皇帝没有看她,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一点,仿佛穿透了车厢,看到了遥远的过去。半晌,她才缓缓说道:“方才那出戏,其实演错了。”
虞枫眠一怔,下意识地追问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“柳润卿并非囊中羞涩,王幼玉也非命该如此。”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悲凉,“若真有通天权势,若真能抛下一切,这世间便不会有生离,只有死别。”
她的话语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,狠狠扎进虞枫眠的心口。虞枫眠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帝王,忽然意识到,那出戏里的生离死别,或许正是皇帝心底最深的梦魇。她所思念的那个“她”,那个能与她“连理同根”的人,如今究竟身在何方?是已化作黄土一抔,还是正如戏文中那般,隔着万水千山,此生再难相见?
马车缓缓停下,宫门已在眼前。
皇帝率先下车,夜风吹起她的衣摆,猎猎作响,仿佛要乘风归去。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并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身后的洪钱轻声吩咐,语气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决绝:
“护着皇后回去,让她……好好歇息。”
第89章
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,时光在宫墙内悄无声息地流转,仿佛要将这深宫中的每一寸光阴都细细碾成齑粉。
“残云收夏暑,新雨带秋岚。”
崇义五年,秋。崇义帝于京郊围猎场惊马,龙体骤染沉疴,自此欠安。
“药虽苦口,却利于龙体,陛下再喝些吧。”虞枫眠端坐在榻旁,手中捧着一只白瓷碗。碗内深褐色的汤药正冒着袅袅热气,那股子苦涩的气味在寝殿内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我微微蹙眉,却还是伸出手接过。
“备了蜜饯没?”
虞枫眠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碟,里面盛着几颗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。
“自然是备了的。”她捻起一颗,递到我唇边,“陛下尝尝,是新贡上来的,甜得很。”
我张口含住,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,稍稍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苦涩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那上面沾着一点细碎的光,像是秋日里最后的暖阳。
“你总是这样周到。”我轻声道,嗓音里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。
她未语,只是将瓷碗又往前递了递,动作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我轻叹一声,接过碗,将剩下的药汁一饮而尽。苦味再次在口腔中蔓延,我皱了皱眉,终是没再抱怨。
“殿外,逸王正候着呢。”虞枫眠执起帕子,细细擦了擦我的嘴角。
“让三皇兄进来吧。”我撑着身子,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不多时,逸王一身素白常服,步履沉稳地跨入殿门,衣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他先在榻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,目光才落在我苍白的脸上,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逸王的声音低沉有力,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。
“皇兄免礼,赐座。”我摆了摆手,示意宫人搬来锦凳。
逸王落座后,并未急着开口,而是先扫了一眼正收拾药碗的虞枫眠。她福了福身,抱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外头萧瑟的秋风。
“皇兄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我靠在软枕上,微微眯着眼打量着三皇兄。
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,神色间竟有几分少见的赧然。
“臣选了良辰吉日,要迎娶一女进府。此番并非朝议,而是家宴,想让陛下也一同沾沾喜气。”
我微微一怔,原本紧绷的神经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松懈了几分,随即哑然失笑:“朕还当皇兄是为了边境军饷或是朝堂纷争而来,正愁着该如何应对,没成想竟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“边境之事暂且不提,今日只谈家事。”逸王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神色间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与坚定。
我侧着头看着他,心中疑惑更甚。
“是哪家女子能入了皇兄的眼?朕记着皇兄昔日身在寺中,最喜的便是那画中神女,凡俗脂粉向来入不得眼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笑意流转,仿佛透过这重重宫阙看到了某个人。
“就是画中人。”
我愣住了。画中人?难怪……皇兄当年毅然还俗,也是为了她。
“既是皇兄心之所向,朕必然到场。”我轻笑,心中也为他感到几分宽慰。
“那臣到时恭候陛下圣驾。”逸王起身告退,行至门口时忽又驻足,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,“陛下龙体要紧,好生歇息,切莫太过操劳。”
殿门重新合上,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靠在榻上,目光落在窗外飘零的落叶上,笑意渐渐淡去。皇兄的喜事是真,可这宫墙内的秋风,却是一年比一年凉了。虞枫眠从屏风后转了出来,默默为我掖了掖被角。
“枫眠。”我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,“你说,这宫里的日子,是不是也像这药一样,苦久了,便尝不出别的滋味了?”
她动作一顿,并未回答,只是将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端了下去。
“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,不是么?”她重又坐回榻边,目光流转在我的眉眼间,那愁绪仿佛开始蔓延,将我层层包裹。
我闭上眼,隔绝了视线。
“顶着顾清寒的名字这么久了,若是朕,朕也会怨。偏偏枫眠不怨吗?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,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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