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【完结+番外】(95)

  我缓缓合上窗,将那片潮湿的夜色关在窗外,也将那无边的雨声隔在了耳外。可那雨声却依然在心底轰鸣,如潮水般漫过心堤,淹没了所有思绪。

  转身时,目光落在案上那张被墨色晕染的画上。画中女子的面容已模糊不清,唯有一双眸子仍依稀可辨,那眸中似有星火闪烁,又似蒙着层层雨雾,让人看不真切。

  我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模糊的眉眼,像是在触碰一个早已破碎的梦。那指尖的触感如此真实,却又如此虚幻,仿佛一触即碎,碎成这雨夜里飘零的花瓣。

  “清寒,”我低声说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,仿佛这声音稍重一分,便会惊碎这雨夜的寂静,也惊碎心底那一点残存的念想,“你说,这雨,还要下多久?”

  没有人回答。

  只有外头的雨声,依旧淅淅沥沥,像是永远也不会停。那雨声如一根根细密的银针,缓缓刺入耳膜,也刺入心底,疼得人麻木,又疼得人清醒。

  我吹灭了烛火。

 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,将我整个人淹没。在这无边的黑暗中,我闭上眼,在无尽的雨声里,终于允许自己,做了一场关于上元灯火的、短暂的梦。

  第93章

  长冶的雨虽未停,却细密得像是被谁用丝线织成的网,将整座知州府邸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。

  知州府正厅内,暖香熏人,混杂着酒气,竟将门外的雨水泥腥压得一丝不剩。宾客满座,绯袍云鬓在烛火下晃动,那丝竹声缠绵悱恻,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勾出来。

  周鸢跟在皇帝身后半步,那件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。她垂着眼,只看着自己裙摆下微露的鞋尖,那缀着的珍珠随着步伐轻颤,仿佛随时会从这繁复的锦绣上滚落,跌进这满地虚妄里,再也寻不回。

  “陛下,贵妃娘娘,里面请!”

  长冶知州周崇安早已候在阶前。他年过半百,面色红润,三绺长须梳得一丝不苟,紫袍在灯火下泛着油光。见皇帝驾临,他躬身作揖,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;可目光扫过周鸢时,那弓弦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。

  “臣周崇安,恭迎圣驾。陛下驾临寒舍,蓬荜生辉,臣惶恐之至!”声音洪亮,震得檐角垂下的雨珠簌簌乱颤。

  “周大人不必多礼。”皇帝虚扶了一下,语气平淡,“今日是你寿辰,君臣之仪暂且免了,只管尽兴。”

  “谢陛下隆恩!”

  周崇安再次拜谢,这才直起身。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周鸢脸上,那眼神极快地在她脸上刮过,像是要从这张端庄的脸上,找出当年那个被送进宫去的女儿的影子,又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他的、此刻正陈列在展柜里的贡品。

  “鸢儿……”他嘴唇微动,吐出一个轻得几乎要被乐声淹没的称呼。

  周鸢脚步微微一顿。

  她抬起头,迎上那双眼睛。那里面没有慈父的温情,只有官场浸淫多年的圆滑算计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对她这个“贵妃”身份的忌惮与索取。

  “父亲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只是在叫一个陌生的官衔,“寿辰吉安,愿父亲福寿康宁,泽被苍生。”

  她依礼行了一个贵妃礼,端庄、疏离,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
  周崇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更加灿烂地展开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娘娘有心了。快,里面请!席面已备好,今日定要让陛下尝尝咱们长冶的特产!”

  他侧身引路,姿态恭谨,彻底将那个“鸢儿”封存在了刚才那一瞬的对视里。

  宴席过半,酒过三巡。

  厅内气氛渐热,官员们轮番敬酒,说辞无非是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,偶尔夹杂几句对贵妃“贤良淑德”的恭维。周鸢坐在皇帝下首,安静地剥着一颗葡萄,仿佛那些喧嚣都与她无关。

  几道目光时不时瞟过来,带着探究,也带着艳羡。她是长冶飞出的金凤凰,是周家最大的荣耀,也是他们在这个雨夜里最安全的谈资。

  “听闻娘娘在宫中颇得圣宠,这长冶的雨虽恼人,但有娘娘在此,想必也能化作甘霖吧?”一位当地乡绅举着杯,满脸堆笑地凑趣。

  周鸢指尖的葡萄皮裂开一道细口,汁水渗出,染得她指尖微凉。

  “李大人的比喻甚是巧妙。”她抬眸,淡淡一笑,那笑意如浮在水面的油花,漂亮,却无法浸润分毫,“只是这雨下了太久,甘霖若是积成了积水,怕是也要淹了良田的。”

  那乡绅愣了一下,似懂非懂,只讪讪笑着退下。

  皇帝在一旁静静看着,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两下,终究没说什么。

  忽而鼓点骤急,红衣舞姬入场。

  长袖翻飞,那舞蹈热烈得近乎妖异,像是要把这满厅的沉闷都烧穿。周鸢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,忽然觉得有些眼花。那红色的长袖甩动,让她莫名想起了记忆深处,那角浸在血泊里的白衣袖。

  “这雨,倒是助长了这厅内的火势。”她低声呢喃。

  身侧的皇帝忽然倾身过来,极近地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:“再忍一忍。席散后,朕带你去看一样东西。”

  周鸢侧过头,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。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,也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
  “是什么呢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  “一处……或许能让你觉得自由的地方。”他说完,便直起身,举杯应对席间又一波涌来的恭维,仿佛刚才那句承诺只是她在这嘈杂宴席中产生的一点幻觉。

  周鸢垂下眼帘。

  自由。

  这个词在酒气与脂粉气中发酵,变得酸腐不堪。她看着满堂觥筹交错,看着父亲在那边与同僚推杯换盏,红光满面,仿佛她这个女儿只是他仕途上一枚已经完成了使命的棋子,如今摆在台面上,仅供观赏。

 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
  这披风太厚重了,厚重得像是枷锁。她想伸手去解那系带,指尖却触到那温热的布料上,触到了方才皇帝系上的那个结。

  那是一个死结。

  她微微用力,想要将它扯开,却只是徒劳。那结越挣越紧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  “啪——”

  厅外一声脆响,不知是哪处的檐角被风雨压断,或是哪只误入宴席的飞鸟撞上了窗棂。

  周鸢猛地惊醒,手中的象牙筷掉了一根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满座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。

  她弯腰去捡,披风的兜帽滑落,几缕碎发垂下,遮住了她的神情。

  周鸢的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稳稳地握住了那根筷子。

  她缓缓站起身,重新坐直了身体。

 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、淡淡的笑。

  长冶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这座华美的牢笼。而笼中的鸟,只是静静地站着,等着这场戏唱完。

  作者有话说:

  之前想把这本弃,因为文笔实在是太奇怪了,尽量一个月之内完结,脑子里又有个奇奇怪怪的虐文大纲

  第94章

  席散时,雨势又小了些,变成了绵密的牛毛细雨,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,黏在人的皮肤上。

  銮驾并未走正门,而是从知州府的后花园径直穿出,在一处不起眼的侧门前,早已备好了不起眼的软轿。周鸢被皇帝扶着踏进轿中,那一刻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正厅的喧嚣还未散尽,父亲周崇安正陪着几位要员大笑,侧脸在灯笼下显得有些扭曲。他并没有看向她这里,一眼都没有。

  轿子起,颠簸了一下。

  周鸢靠在软垫上,闭了闭眼。披风上的死结还在,她没有再挣扎,只是将指尖蜷缩进掌心,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。

  一路无话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,发出单调的辚辚声。出了城,路便不好走了,泥泞湿滑,寒气顺着轿帘的缝隙往里钻。

  约莫半个时辰后,轿子停下。

  “到了。”皇帝的声音在外头响起,带着一丝雨后的清冽。

  周鸢掀帘下去,一股湿润清冽的山林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冲散了鼻尖残留的酒气和脂粉味。眼前是一座掩映在苍翠古木间的院落,青瓦白墙,檐角飞翘,并不奢华,甚至有些陈旧,门口的石狮子上爬满了深绿的苔藓。

  “这是寒山别苑,前朝留下的旧物,荒废已久。”皇帝撑着一把玄色油纸伞,向她走来,“除了随行的暗卫,无人知晓我们在此。”

  皇帝伸手,这次没有碰她的肩,而是递过一把伞柄雕着竹节的油纸伞。

  周鸢接过,指尖相触时,她感觉到手很凉。

  “这里没有贵妃,也没有陛下。”皇帝看着她,目光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幽深,“只有周鸢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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