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恒安康_淮生多吃【完结+番外】(96)

  周鸢握伞的手紧了紧。

  没有贵妃,只有周鸢。

  这句话比那件披风更让她觉得沉重,也更让她觉得……可怖。皇帝给了她一个名分上的缺口,却把她从那个熟悉的、可以用“贵妃”这个面具来防御的世界里,单独拎了出来。

  她没有说话,只是提步走进了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
  院内果然清幽,甚至可以说是荒芜。杂草丛生,青石小径上积着一洼洼雨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主屋的窗纸破了几个洞,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
  然而,推开主屋的房门,里面的陈设却出乎意料地整洁。显然有人提前清扫过,甚至还在桌上摆了一炉刚燃起的暖香,以及一套素白的常服。

  “换上吧。”皇帝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“这院子里没有宫人,只有你我。”

  说完,便体贴地退到了廊下,背对着她,望着院中的那片竹林。

  周鸢站在屋内,许久没有动弹。

  她缓缓解开那件繁复的宫装,解开那件如同枷锁般的披风。随着衣物褪去,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换上那套素白宽松的衣裙时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她走到镜前,取下了满头的珠翠。青丝如瀑垂下,那张常年被脂粉和礼仪包裹的脸,在铜镜中显得有些陌生,苍白,却真实。

  她推开门走出去。

  皇帝听到动静,转过身。看到那一袭素衣、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的周鸢时,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此刻站在皇帝面前的,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皇权的贵妃,也不再是筹码。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深宫太久、此刻终于得以在雨里喘息片刻的人。

  “好看吗?”周鸢问,声音很轻,没有嘲讽,也没有卑微,只是一种纯粹的询问。

  皇帝走近两步,伸手拂去她肩头沾的一滴雨水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。

  “嗯。”低声应道,“这才是周鸢。”

  风穿过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混合着远处隐约的、属于知州府的丝竹余音。一边是荒芜的山野,一边是人间的繁华;一边是卸下枷锁的囚徒,一边是掌握钥匙的狱卒。

  周鸢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浅,却比在宴席上的任何一次笑都要生动。

  “陛下”她唤道,直呼那个身份,“你说,如果此刻我就这样走进那片竹林,从此不再出来,算不算……自由?”

  她指着院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篁。

  皇帝沉默了片刻,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那竹林在雨雾中确实像是没有尽头。

  没有回答“不可以”,也没有回答“我会把你抓回来”。

  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足以让她停在原地。

  “你可以走。”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在你走之前,陪我看完这场雨,好吗?”

 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,敲打在瓦片上,噼里啪啦地响。

  周鸢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点头。她只是任由皇帝握着,站在屋檐下,看着那漫天的雨幕,仿佛要把这短暂的、虚假的自由,连同这长冶连绵的雨季,一起刻进骨头里。

  在这座名为“寒山”的别苑里,在这一刻,笼门开了一条缝。

  雨一直下,没有停。

  我闭着眼睛,听着檐下积水断断续续的滴答声。

  “风停了,雨还在下。”我低声说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,又像是在叹息这无休无止的困局。

  周鸢只是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我们之间相隔不过几寸,手腕相握的地方传来彼此的体温,可那点暖意却像是隔着一层冰,怎么也融不开彼此心底的深寒。

  良久,我松开了手。

  她没有动,只是微微垂下的眼睫颤了颤。

  “你一人去,恐是不便。”我转身,重新拿起那把玄色油纸伞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“我已命寒月与花月随行保护。”

  周鸢愣了一下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砸中了某个隐秘的痛点。她缓缓抬起头,那双刚刚褪去贵妃威仪的眸子里,重新聚起了防备与了然。

  “是陛下的暗卫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试图挑破这层温情的假象。

  我点了点头,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

  “行李与盘缠都已放在榻上,马车也在外头候着。”我侧过身,避开她探究的目光,看向那片愈发昏暗的竹林,“你去哪里,或是不去,都是你的自由。她们只会跟着,不会拦你,也不会替你做主。”

  我说完,便不再看她。

  雨幕如织,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拉得模糊不清。我知道她在看我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有嘲讽,有悲哀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。

  我没有催她,也没有回头。

  只是握着伞柄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
  这一局棋,我给了她棋子,也给了她棋盘。至于她是掀了棋盘拂袖而去,还是捏着那几颗棋子继续被困在这局里,全看她自己。

  身后,许久没有动静。

 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,朝着屋内——朝着那张放着盘缠与行李的床榻走去。

  雨声依旧。

  只是那绵密的雨丝里,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什么声音,轻得像是错觉,又重得像是宿命。

  第95章

  这道旨意,像一片枯叶,轻飘飘地落进了长冶连绵的雨里,却重得砸断了所有人的脊梁。

  我没有回銮,就在这寒山别苑的廊下,研墨,铺纸,落笔。

  笔锋在“周氏”二字上顿了顿,那一点墨迹洇开,像极了她方才眼尾未落的湿意。我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她站在榻边,看着那堆盘缠行李时,那双死寂一般的眸子。

  “鸢贵妃周氏,久侍宫闱,未沐圣恩,反致德行有亏,触怒龙颜。着即褫夺贵妃位号,贬于栖霞庵中,青灯古佛,清修悔过。非诏不得出,非诏不得见。”

  写罢,我盖下私印。

  那“崇义尚德”四个字,猩红刺目,将一场蓄谋已久的放逐,包装成了一个合乎礼法的惩罚。

  “将旨快马送去宫中。”

  洪钱跪在地上,双手高举过头顶,颤声道:“御、御臣领旨……”

  他不敢看我,正如我不敢再看那道旨意。

  这旨意,圆了那个谎话——圆了我对周崇安、对满朝文武说的谎。他们以为皇帝震怒,贵妃失势,从此周家这颗棋子便没了用处。这很好,周崇安再不会打“女儿”的主意,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也会因为“触怒龙颜”这四个字而收敛。她在这里,是“受罚”,但也因此得到了最坚固的庇护。

  这旨意,也圆了我的承诺——“周鸢,你会自由的。”

  是的,自由了。

  不再是贵妃,不再是周家女,不再是任何人的筹码。

  现在的她,只是栖霞庵里一个名叫周氏的罪妇。

  没有身份,便没有枷锁。

  虽然这枷锁,是我亲手用一道圣旨打造的,但这或许是我能给她的,最接近自由的东西。

  我将笔搁在笔山上,看着窗外那片竹林。雨似乎又大了些,冲刷着青石板路,也冲刷着我刚才写下字迹的痕迹。

  “去吧。”我挥了挥手,声音嘶哑,“传旨栖霞庵,没有我的令旨,任何人不得打扰她清修——哪怕是周崇安。”

  “遵旨!”

  脚步声匆匆离去,伴随着宣读圣旨时那一套刻板而遥远的唱喏声,隐隐约约从后山传来。

  我独自站在廊下,手里还握着那把玄色油纸伞。伞柄上的竹节硌着掌心,生疼。

  我想起她问我的那句话:“陛下,你说,如果此刻我就这样走进那片竹林,从此不再出来,算不算……自由?”

  如今,她算是走进去了。

  只不过,是作为一个“被贬”的人,走进去的。

  我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,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
  这长冶的雨,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呢?

  或许,这雨永远不会停了。

 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渗进了泥土里,渗进了那座名为“栖霞”的庵堂中,也渗进了我这颗自以为是的、困兽犹斗的君王的心脏里。

  我闭上眼。

  清修悔过……

  周鸢,这是对于你来说,最好的结局吗?

  马车微晃,手中紫毫一滞,最后一笔拖出凌乱的墨迹,晕染了半张素笺。

  第96章

  “安佳宁回来了!”

  兵部右侍郎李崇一掌拍在桌案上,酒意醺红了脸,冲着对座同僚挤了挤眼,“当年被陛下钦点的状元郎,总算从那西域苦寒之地熬回来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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