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01)

  李沅蘅醒来时,已是第三日清晨。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地上。她躺了片刻,动了动手指,指头尚能屈伸。侧过头去,见沈怀南坐在床边椅子上,靠着墙,双眼闭着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下巴上胡茬青黑。他身上仍是那件青衫,袖口上血迹斑斑,早已干了。李沅蘅瞧着他,并不出声。

  过了一盏茶工夫,沈怀南头微微一动,睁开眼来。见李沅蘅正瞧着自己,怔了怔,直起身子,道:“醒了?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李沅蘅不答,转过头去,望着头顶的房梁。那梁是旧木头做的,颜色发黑,也不知有多少年头了。她瞧了许久,道:“弟子们呢?”“伤了几个,不重。都在后头养着。”沈怀南顿了顿,“你晕了三日,他们来看过你,我叫他们回去了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沈怀南站起身来,走到桌边,倒了半碗水,端过来。李沅蘅撑着身子坐起,接过碗,喝了一口,便放下了。

  两人都不言语。日光从窗缝里移过来,照在她手上。她低下头,瞧着自己的手。那手干干净净,没血也没伤,只是瘦了许多,骨节根根分明。她瞧了一会儿,把手缩进被子里,道:“多谢沈先生。”沈怀南摇了摇头,在床边坐下,瞧着她,欲言又止,终于叹了口气,道:“李姑娘,你又何苦。”李沅蘅不答,望着窗外。窗外是山,是树,是天。日光从山顶上照下来,照着松林。山腰里有雾,薄薄的,贴着山壁缓缓流动。她望了许久,道:“木长老呢?”“还在山崖下找。那条河水流急,人掉下去,不知冲到哪里去了。听风阁的人找了三天,什么也没找着。”李沅蘅不言语了。

 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,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伸手推开了窗扇。山风带着松涛的呜咽声涌进来,满屋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的山峦,半晌没有动。

  屋里很静。过了许久,沈怀南转过身来。李沅蘅仍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脸上没一点血色,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,被子盖到胸口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沈怀南瞧了瞧她,走到门口,伸手拉开门。门轴吱嘎一声响,他回头望了一眼,见李沅蘅没有动,便跨出门去,轻轻将门带上了。

  李沅蘅睁开眼睛。

  她望着那扇门。门上没有窗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几块旧木板,板缝里透进一丝一丝的光。她伸出手来,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。那手瘦得很,骨节根根突出,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她把手掌翻过来,看看掌心,又翻过去,看看手背。把手指慢慢蜷起来,握成拳,又慢慢松开。手上没有力气,握不紧,也松不利落。她瞧着自己的手,瞧了许久。

  窗外风大了些,松针沙沙地响,像是下雨的声音。日光在手上缓缓移了移,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被子上,落下一片细碎的亮斑。她把手举到眼前,举了一会儿,终于放下来,搁在被子上。手指微微蜷着,不握紧,也不伸直,就那么半蜷半伸地搁着。

  她闭上眼睛。

  松涛声远远近近地响着,远远近近的,像潮水,像叹息。她把手慢慢缩进被子里,便不动了。

  第四卷:铁笛沉沙人归

  第45章 大漠孤城墨家养伤 黑水旧识野利赠金

  顾安再醒时,身在车中。车行颠簸,轮声辘辘,身下铺着厚毡,倒不硌人。她睁眼瞧瞧,头顶青布车篷,缝着几块补丁,一线日光从缝里漏进来,照在手背上。那手瘦得不成样子,骨节凸出,指甲缝里嵌着干了的血垢。她动了一动,浑身无处不疼,右肩尤其疼得厉害,竟是动不得。她咬了咬牙,没出声,心中却微微一定——还活着。那一跃,竟没死。命不该绝。

  车外有人说话,听不真切。车轮碾在沙地上,沙沙的,绵延不绝。她听了一阵,又迷糊了。

  再醒时,车停了。车帘掀开,暮色涌进来。一人站在车外,背着光,面目瞧不真切。顾安心头一跳,待那人弯腰钻进来,但见灰布衣裳,腰悬短剑,头发用木簪绾着——正是墨无鸢。顾安心中一宽,又是一喜。那封信果然送到了,她果然来了。自己这一注,押对了。

  墨无鸢在她身侧坐下,伸手探探她的额头,又把了把脉,手法干净利落,一言不发。顾安望着她,也不说话。“右臂废了。”墨无鸢道。顾安动了一下右臂,纹丝不动,皱了皱眉,道:“剑鞘找到没?”墨无鸢从怀中掏出剑鞘,放在顾安枕边。顾安笑了笑。墨无鸢也笑了笑,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,倒出几粒药丸,送到顾安嘴边。顾安含了,咽下去,药丸极苦,却不吭一声。“怎么找着我的?”顾安问。墨无鸢道:“顺着河寻。寻了十四日。”顾安半晌不语。这条命,是她从河里捞起来的。她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,却只点了点头。“你去哪里了?”顾安又问。墨无鸢道:“等等便知。”她坐了片刻,见顾安不再开口,便起身钻出车去。车帘落下,车里又暗了。车轮转动,沙沙沙的,绵延不绝。顾安闭上眼睛。

  顾安时晕时醒,不辨昼夜。有时睁眼,车里漆黑,只车轮沙沙作响;有时睁眼,一线日光从篷布缝里漏进来,照在手背上,那手一日比一日瘦。墨无鸢不时探她额头、把脉、喂药,药苦,水凉,顾安由着她摆弄,不出一声。行了多日,出了山,进了戈壁。从篷布缝里望出去,天大地大,黄沙漫漫,不见人烟。风沙打在车篷上,噼噼啪啪的,像是天地间只有这一辆车、这一条路。

  又行数日,车停了。墨无鸢掀开车帘,暮色涌进,红蒙蒙的。“下车。”她道。

  顾安躺着不动。墨无鸢钻进车来,一手托她背脊,一手托她膝弯,抱了出去。车外卧着两匹骆驼,一前一后,嘴里嚼着什么,不慌不忙。墨无鸢将顾安扶上骆驼,让她骑在驼峰之间。顾安腿软,夹不住,身子往一边歪。墨无鸢解下绳子,将她缚在驼背上,胸前一道,腰间一道,扯紧了,打个结。骆驼站起身来,先起前腿,后起后腿,一起一伏。顾安身子跟着一晃,右肩撞在驼峰上,疼得眼前发黑,咬着牙不出声。墨无鸢翻身上了另一匹骆驼,抖缰便行。顾安的骆驼跟在后头,一步一步,摇摇晃晃。暮色四合,天边还剩一抹红。风从戈壁上吹来,带着沙子味儿。顾安低着头,由着骆驼走。驼铃声叮叮当当的,在空旷的戈壁上飘着,远了,近了,又远了。

  又走了几日,顾安靠在驼峰上,身子随骆驼一起一伏,右臂吊在胸前,一动不动。“还要多久?”她问。墨无鸢不答。“我这身子,什么时候能好?”墨无鸢勒住骆驼,回头瞧了她一眼,道:“万丈高崖摔下来,崖壁上挂了几回,叫树枝托了几回,又掉进河里,冲了不知多少里。右肩骨头碎了,左臂裂了两处,肋骨断了三根,有一根戳进肺里。背脊有伤,膝盖也坏了。你说什么时候能好?”顾安道:“你说就是了。”墨无鸢转过头去,抖了抖缰绳,骆驼迈开步子,走了几步,才道:“一年半载。”顾安不语。风从戈壁上吹过来,呜呜的,驼铃叮当叮当。过了许久,顾安道:“太长。”墨无鸢没接话。

  骆驼又走了十几日。顾安不知昼夜,有时睁眼天是黄的,有时睁眼天是黑的,更多时候闭着眼,随骆驼一起一伏。驼铃叮当叮当,日日夜夜响着,像是什么东西在丈量这无边无际的寂寞。

  一日风沙停了,天蓝得发黑。

  顾安望着那道白线渐渐变大,变成一座城。她带过兵,见过多少城池。中原的城,方方正正,墙厚壕深,城门一关,便是个铁壳子。北边的城她见得更多——北戎的城,夯土筑的,灰扑扑的,远看像从地里长出来的,与黄沙浑为一体,毫不起眼。这座城不一样。通体雪白,在黄沙里像一具白骨。顾安眯着眼打量,心里盘算:这城若打,不好打。城墙高且陡,又光又滑,云梯搭上去也要滑下来。城门在哪里?她望了半天,竟寻不着。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,大的如拳,小的如指,像是叫锥子扎了无数下。等墨无鸢带着她绕到城墙缺口处,她才看清那墙的厚度。那不是一堵墙,是一整块东西,硬邦邦的,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石头。

  “赫连勃勃的城。”墨无鸢道。顾安心头一跳。赫连勃勃,匈奴铁弗部的大夏天王,十六国时最残暴的枭雄。这人筑城,以蒸土拌血,铁锥试之——锥入一寸,杀筑城的;不入,杀试锥的。一座统万城筑下来,工匠尸骨堆得比城墙还高。她从前在军中读史,读到这段,只当是夸大其词。如今这座城就在眼前,白惨惨的,像一具千年枯骨。那些孔洞密密麻麻,风一吹呜呜咽咽的,倒真像是冤魂在哭。她骑在骆驼上,由着它踩沙爬坡,心里转过一个念头:匈奴人造了这样的城,还是亡了。

  缺口处,城墙塌了一大段,黄沙漫进来,堆成一个斜坡。骆驼踩着沙子,一步一步爬了进去。

  统万城从外面看白得刺眼,进了城却是另一番光景。残墙断垣之间竟有人烟,几丈外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劈柴,远处有人赶着羊从巷口经过,空气里混着烟火气和沙土味儿。墨无鸢扶着顾安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两侧的土墙上掏出了一个个洞室,像蜂巢一般。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墨无鸢在一扇钉着铁皮的旧木门前停下,推开门扶顾安进去。屋里一张木榻、一张木桌,墙角堆着几捆草药,苦涩的气味弥漫了一屋子。顾安在榻上躺下,浑身的骨骼格格响了几声,便睡过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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