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02)

  过了几日,顾安时醒时睡。一日午后正闭着眼养神,忽听门外轮声轧轧。门被推开,一人坐在轮椅上自己推了进来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眉眼间带着一股戾气。他挥了挥手,身后跟着的人便退了出去。轮椅直推到榻边才停下,他低头瞧了顾安一眼,猛地转头瞪向墨无鸢:“她就是安儿?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“我问你话呢,点头算什么!”“是。”

  那人哼了一声,转过脸来盯着顾安上下打量,忽然伸手捏住顾安的下巴,把她的脸扳过来左看右看。顾安由他捏着,不动也不吭声。那人松开手,骂了一句:“顾远山这个王八蛋,把闺女教成这副模样!”顾安道:“不许骂我爹。”那人一怔,瞪了她一眼,倒也没再骂,只道:“从那么高的崖上往下跳,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?”顾安不答。

  那人从袖子里摸出旱烟袋点着了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。烟雾中他眯起眼睛又打量了顾安一番,那目光不似方才那般凶狠了。他猛地一拍轮椅扶手,转过头对墨无鸢道:“去熬药!多放一味黄连!”墨无鸢转身便走。那人坐在轮椅上喘着粗气,旱烟袋的青烟一缕一缕地散开。过了半晌,他忽然低声道:“像,真像你娘。”声音里那股戾气不知何时散了,竟有些发颤。

  顾安望着他,道:“你认得我娘?”那人不答,推着轮椅,轧轧地去了。墨无鸢回来,顾安便问。原来方才那人竟是墨无鸢父亲——张横舟。

  又过了几日,顾安能靠着墙坐起来了。墨无鸢便拿了些铜铁零碎来,让她用左手拆装。那些物件小的只如指甲盖,大的也不过寸许,里头插销、簧片、齿轮,一应俱全。顾安初时手指笨拙,铜丝常常弹飞,墨无鸢也不急,只把弹飞的捡回来搁在她手边。到第二十天头上,顾安已能闭着眼将一整套簧片装好,严丝合缝。墨无鸢接过去看了看,道:“成了。”

  顾安右手的伤最是棘手。墨无鸢每日用药汤给她烫洗,从指尖到腕骨,一节一节地揉捏。那汤药烫得恰到好处,重一分则痛,轻一分则无效。顾安有时疼得额上冒汗,咬着牙不吭声。墨无鸢也不吭声,只手下不停。如此过了一个多月,那五根僵死般的手指,终于能慢慢屈伸了。一日顾安洗过手,试着将五指缓缓握拢,虽还使不上劲,但总算像一只人手了。

  到了第三个月,顾安已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。她头一回走出屋门,正值黄昏。这城不大,依着一座秃山而建,土墙土屋层层叠叠,从山脚一直垒到半山腰。家家户户门前堆着铁料木炭,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铁锈的气味。几座炉子还没熄火,火光从窗口透出来,照得人影一晃一晃的。几个收工的汉子看见她,愣了一愣,随即抱拳道:“顾姑娘。”顾安微微点头。

  她渐渐知道,这城里的人世代以打铁为生,造的是刀枪剑戟、弓弩机括,据说是当年墨家留下来的手艺。她常见墨无鸢在灯下摆弄机关鸢的机括,拆了装,装了又拆,却始终不见她装好。

  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顾安的腿伤先好了,左臂也使上了劲,唯独右手还是软绵绵的,拿筷子都抖。墨无鸢倒不着急,每日照样用药汤给她烫洗。有一回顾安道:“张叔这几日怎地不见?”墨无鸢道:“去黑水镇了。”顾安微微一怔:“黑水镇?那是西夏人的地界。我只道这里是化外之地,不与人往来。”墨无鸢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你在北戎打西夏,蒙古人也打西夏。黑水城里屯兵七万,军中弩机、箭矢、铁甲皮甲,十成中有六七成出自墨家之手。换回来的粮米布帛,供着这城里百来口人的嚼用。”顾安听了,半晌不语,点了点头道:“怪不得。我只道西夏人的兵器精良,原来是你们的手笔。”墨无鸢没接话,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机括。屋里只听得见铜铁相碰的细碎声响,叮叮当当,如秋雨敲窗。

  城里的枣树又结了枣子。那枣树种在铁匠铺子后头,不知有多少年了,春来发芽,夏末结果,也没人浇水施肥,年年如此。这一年风沙来得勤,一阵狂风卷过,熟透的枣子簌簌往下掉,骨碌碌滚了一地。几个孩童从巷口冲出来抢着捡,边嚼边跑,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。顾安坐在院门口,手里握着锉刀,看着那群孩童跑远。

  顾安的右臂渐渐能使上力了,已能端起一碗水不晃不洒。只是她心里明白,这条手臂已经废了——筋骨虽续,有几处脉络已然坏死,好比弓弦犹在而弓臂生裂,拉得越满,崩得越快。她试过用左手使笛,力道虽有,准头却差了许多。那日她在院里练了一回,收势时气喘吁吁,额上青筋暴起。墨无鸢蹲在井边洗药草,也不看她,道:“你那只手,不成的。”顾安没说话。

  过了几日,她道:“你教我铸东西罢。”墨无鸢正低头打磨弹簧,闻言手上不停,道:“铸东西也用手。”“左手还能用。”墨无鸢不答,过了半晌起身从墙角翻出一只木箱,拣出一把锉刀、一块铁坯搁在桌上。“一天一百下,”她道,“多了你右臂受不住,少了没用。”顾安拿起锉刀,左手握刀还不大稳,刃口在铁坯上滑了一下,划出一道斜痕。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按住,一刀一刀锉了下去。沙沙声响,如风吹砾石。锉了二十来下,右腕隐隐作痛,她却不敢停——这条右臂虽废了,但多少还有些力气,能帮着左手按住铁坯,也算没有白长。

  锉完一百下,额上见汗,铁坯上只多了一道浅痕。墨无鸢道:“明日再来。”如此十余日,那铁坯锉成一个小方块,四四方方,棱角分明。顾安托在掌心,忽然想起从前用短笛点穴,指力透入半分不能差,与这锉刀的功夫倒有几分相似。

  正出神间,身后一个沙哑声音道:“废物。”张横舟杵着拐杖走来,往桌上瞟了一眼,“锉了十来天,就出这么个东西?墨无鸢五岁的时候,一天锉十个。”顾安笑道:“张叔说的是。”张横舟哼了一声,又骂了几句,伸手道:“笛子拿来。”顾安解下短笛递过。张横舟接在手里,不看别处,单看那笛上刻的梅花,指腹顺着花瓣纹路慢慢抚过,良久不语。忽道:“兵器一道,一寸长一寸险。你娘当年使齐眉棍法,方圆丈内泼水不进。你倒好,弄这么个玩意儿。怪道在中原闹来闹去,也没闹出什么名堂。”顾安接过笛子,道:“张叔说得是。”张横舟冷哼一声,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去了。骂声断断续续飘回来,被晚风吹得忽大忽小。墨无鸢低头磨她的簧片,顾安也拿起锉刀又锉了起来。

  枣子熟了一回。那日清晨,顾安见沙地上有脚印一路向西,循迹跟去,断墙之下墨无鸢独立,手里提着一柄窄长的剑。顾安道:“练练我看看。”墨无鸢抽出短剑,随手一抖,剑走轻灵,一招三式,剑光如匹练展开,倏忽间便收了势。顾安道:“武当剑法。”墨无鸢微微一怔:“你认得?”顾安道:“从前见过。你这路剑法虽只两招,但发力在腰收势在腕,正是武当路数。”墨无鸢道:“我爹是武当出来的。年轻时在武当学艺,后来认识了我娘便下山了。”顾安道:“怎的你娘亲不上山同住?”墨无鸢看了她一眼:“爹爹说,你娘亲带着我娘亲有一日寻上武当,当着众人说他若再不下山便天天来闹,还说我娘肚子里已有了我。”顾安道:“那时便有了你?”墨无鸢嘴角微微一牵:“没有。你娘的性子与你是一派的。”顾安大笑,两人在断墙边坐下来。晨风从大漠吹来,卷起细沙,打在剑鞘上沙沙作响。

  又过了几日,顾安的左手已如铁钳一般。那日午后她正往炉里添炭,忽听门外有人道:“张叔,车装好了。”张横舟坐在轮椅上清点兵器,刀六十、枪四十、箭二十壶,码在三辆板车上。一个后生低声道:“张叔,蒙古人的骑兵到了狼山下,离黑水城不过三百里——”张横舟一口唾沫啐在地上:“老子跑了八年,蒙古人来了七八回,哪回吃着了?你怕死就别去。”顾安放下炭铲:“张叔,我跟你去。”张横舟抬起头来,嗤的一声笑:“你?一个废了右手的,去给蒙古人送菜?”顾安道:“两只手使的功夫不成了,一只手杀人的本事还有。”张横舟瞪了她一眼,半晌咧嘴一笑:“去也行。死在路上,倒省了老子的药钱。”

  顾安将铁笛别在腰间,走出门来。墨无鸢正蹲在井边洗手,见她出来,擦干了手,提了虹鸢剑跟上。张横舟骂道:“你跟来做什么?”墨无鸢道:“你腿脚不便。”“老子用你照应?”张横舟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一行人出了城,三辆板车,十个人。日头偏西,车队沿着古河道一路向北,车轮碾过沙地吱呀吱呀地响。走出七八里,顾安回头望去,那座土城已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墨无鸢走在她左边,步子极稳,踩在沙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。队伍里再没人说话,只有车轮声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。

  日落时分黑水城到了。城墙黄土夯成,暮色里黑沉沉的,城门洞里灯火通明,进出的队伍排了长长一列,刀枪入库叮叮当当,混着人喊马嘶。城墙上箭垛后头弓弩林立,密密麻麻,如墙头长出一片铁打的荆棘。车队在城门口被拦住,守门的什长提着灯笼照了照板车上的兵器:“墨家的?”张横舟叼着烟斗嗯了一声。什长便放了行,指了个兵卒带路往校场去。校场足有数亩见方,四角燃着火盆照得亮如白昼,数百名工匠正清点入库的兵器,刀枪剑戟堆得像小山。顾安四下打量,只见兵卒往来不绝,个个披甲执锐神色肃然,竟无一人喧哗,心中不由一凛——这是大战在即的光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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