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听一个兵卒跑来传令:“野利将军到。”场中顿时静了下来,数百人齐齐站定。
只见一队亲兵从东面拥来,中间一员大将。那人身材魁梧,一身玄甲,从头裹到脚,只露出一双眼睛,精光四射,扫过全场,人人觉得那目光似落在了自己身上。顾安心头猛地一跳——黑将军。此人是西夏王族旁支,野利氏世代为将。延福寺一役,他以两千破五千,刀劈北戎左翼统军,一战成名。北戎军中,无人不知。宣和六年那一仗,她只记得铁盔底下露出的这双眼睛。
野利阿吴大步走到兵器堆前,随手抽出一把刀屈指一弹,嗡嗡作响;又拿起一杆枪抖了一抖,枪尖划出一道寒光。他验了十来件兵器,转身要走,目光忽然扫过顾安,停了下来。他盯着她看了片刻,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根刻着梅花的短笛上,忽然开口道:“你,把笛子拿来。”顾安没动。旁边的兵卒便要上前,野利阿吴一摆手,自己走了过来。他站在顾安面前,高出她整整一个头,玄甲在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光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笛子,点了点头:“延福寺。那一仗,你我一刀换一刀。你砍中我左肩,我砍中你右臂。我回去养了三个月,你这只手——废了?”顾安道:“将军好眼力。”野利阿吴又道:“那一仗打完,我听说你调回宫里去了。怎么,在北戎待不下去了?还是贪生怕死,躲到大漠里来了?”周围兵卒都朝顾安看过来。顾安道:“将军说笑了。延福寺那一仗,我右臂挨了一刀,养了大半年。回宫的事是上面的调令,轮不到我做主。贪生怕死四个字,我还担不起。”
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道:“好。你还活着,便好。”说完转身便走,走出几步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道:“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。你若不嫌,到我帐中来坐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大步去了。场中又热闹起来。张横舟叼着烟斗斜眼看顾安,没说话。墨无鸢也看了看她,也什么都没说。顾安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笛,笛身冰凉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,那只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蜷着,看上去与常人无异。
帐中燃着牛油巨烛,照得四下亮如白昼。地下铺着厚毡,四壁挂着弓刀,正中一张长案上列酒食。野利阿吴已卸了盔甲,穿一件黑色直裰,腰间束着皮带,比之校场上那般威风,倒多了几分草莽之气。他见三人进来,抬手道:“坐。”张横舟撑着拐杖在毡上坐了,墨无鸢站在他身后,顾安坐在一旁,腰间短笛不卸,短刀也不解。
野利阿吴看了那短笛一眼,道:“延福寺一别,算来五六年了。你那日砍我一刀,伤口深可见骨,医官说再偏一寸,这条膀子便废了。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。顾安道:“将军那一刀也不轻。”野利阿吴点了点头,放下酒碗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成吉思汗的大军已过了大漠,正朝黑水城来。”帐中一时静了下来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墙边指着壁上挂的羊皮地图,道:“成吉思汗这回是御驾亲征。他先破了西辽,又打得北戎节节败退,如今转过头来打我西夏。黑水城是西夏北面的门户,这道门一破,蒙古人便可长驱直入,直捣兴庆府。”他转过身来看着顾安,“北戎那边你怕是回不去了。你替北戎打过仗,他们如今自身难保,哪里还顾得上你?不如留在我这里。你虽废了一条胳膊,行军打仗的本事总还在。成吉思汗来势汹汹,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。”
顾安道:“多谢将军美意。我如今在墨家做事,不便离开。”野利阿吴眉头一皱,看了张横舟一眼:“就是这些打铁的?”张横舟叼着烟斗哼了一声,并不接话。野利阿吴拍了拍手,帐外进来两个亲兵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放在地上,箱盖一掀,满箱金银珠宝,珠光宝气映得烛火都暗了几分。“这些你拿去,算是谢墨家这几年送兵器的钱。你也不必再跟着他们了,留下便是。”张横舟斜眼看了看那箱珠宝,吐出一个烟圈:“将军好大手笔。”
顾安站起身来,抱拳道:“将军厚意,顾安心领了。只是这三年我在墨家养伤,吃人家的住人家的,欠了一身的债。如今伤好了便走,那不成白眼狼了?将军的银子还是留着犒赏三军,对付蒙古人罢。”野利阿吴盯着她看了半晌,缓缓点了点头,也不恼,只挥了挥手,亲兵便将木箱抬了下去。“也罢,人各有志,强求不得。你这条命先寄着,等哪日想通了,我帐下的门随时为你开着。”顾安道:“多谢。”
三人起身告辞。出得帐来,夜风一吹,凉意透骨。黑水城的夜里只有城墙上巡逻的火把,一串一串的,像是悬在半空的星星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被墨无鸢推着走,走了一阵忽然开口道:“一箱珠宝,够你吃三辈子。你倒舍得。”顾安道:“我是墨家的人。”张横舟嗤了一声,又道:“你舅舅把你救到北边去,就是让你去从军?”顾安一怔:“舅舅?”“王隽秀。”张横舟冷哼一声。墨无鸢推着轮椅走在前头,张横舟忽然喝道:“停下。”墨无鸢便停了。张横舟回过头来盯着顾安,道:“你这条命,二十多年白活了。”顾安赶上前两步跟上轮椅,张横舟骂了一句,便不再说了。
顾安回头望了一眼城头。那黑沉沉的身影已看不见了,只余火把一串一串,在夜风里晃。成吉思汗几次南下,都未攻下黑水城。西夏人都说,此城不破,全仗此人。也有人说他活不长了——蒙古人南下,头一个要杀的西夏将领便是他。他不在乎。顾安虽与他阵上交过手,心中却是钦佩的。这年头,肯站在城墙上等蒙古人来的人,不多了。
夜风吹过,沙地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尘雾。远处天边,北方的夜空隐隐泛着一片暗红,也不知是烽火,还是风暴将要来的光景。
作者有话说:
西夏“黑将军”是传说中率军死守黑水城、城破前将子女与财宝投入枯井后突围战死的悲情英雄,其故事因俄国探险家在此发现大量西夏文献而闻名。作者对这个传说中的英雄人物有点个人情怀,所以给他取了个名字,实际传闻中没有名字,只有“黑将军”。
第46章 陌刀横空梅影暗动 笛声入谷人心始安
次日一早,车队出城。三辆板车,十个人,原班原马。
日出东方,黄沙如金。寒气未消,晓风如刀,割面生疼。一路无人言语,只闻车轮辘辘,碾过沙地,留下两道车辙,蜿蜒北去。行了一个时辰,黑水城缩作黑点;又半个时辰,黑点也没了。四顾苍茫,唯黄沙接天,不知边际。
几个后生脱了外衣,赤着膀子赶路。张横舟坐在车上,烟斗早已灭了却还叼着,眯眼望向前方,一动不动。顾安走在车旁,一脚踩车辙,一脚踩沙上。墨无鸢走在她左边,相隔五尺,不疾不徐,沙地上只留浅浅脚印。
太阳落到沙丘后面去了,残阳如血,天色渐暗,赶车的把式点起火把,四下里除了车轮声,便是风声呜咽不住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赶车的把式忽然道:“张叔,到了。”张横舟睁开眼,朝前方望去,远远的一点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,如豆一般。他嗯了一声,又闭上了眼。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,向那点灯火驶去。
回到城中,已是夜深。
次日一早,张横舟便叫人抬了一座铁炉到院中。那炉子是生铁铸就,少说也有三四百斤,四个壮汉才抬得动。又搬来铁料、木炭、风箱、大锤、铁钳,林林总总摆了一地。墨无鸢道:“爹,要铸什么?”张横舟叼着烟斗,吐出两个字:“陌刀。”
顾安微微一怔。陌刀乃步战重器,刃长三尺,柄长四尺,通体七尺有余。这统万城中打铁的虽多,铸陌刀的却少——费料、费时、费工,寻常匠人不肯接,也不敢接。张横舟不多话,指着顾安道:“你,拉风箱。”又指墨无鸢:“你,掌钳。”自己坐在轮椅上,拣了一块铁料投入炉中,喝道:“烧!”
顾安拉起风箱。那风箱比平日所用大了一号,一推一拉,呼呼有声,炉火霎时蹿起老高,火苗舔着炉膛,将那铁料烧得遍体通红,如一块刚从地心里挖出来的岩浆。
张横舟盯着炉火,忽道:“你娘叫王沁容。她是旧晏后裔。”顾安手上不停,只嗯了一声。张横舟又道:“旧晏。那是百余年前的事了。当年北戎南下,破了东京,掳了旧晏二帝,旧晏便亡了。皇族宗室四散,有的被北戎掳去,有的逃到南边,有的隐姓埋名流落江湖。你娘这一支,是正儿八经的嫡脉,近得不能再近了。”顾安拉着风箱,淡淡道:“姓都不姓赵了,再近又有何用?”张横舟冷哼一声,不再说话。炉火映着他的脸,明暗不定。
炉中铁料烧得透了,通体发亮。墨无鸢用铁钳夹出搁在砧上,张横舟提起大锤砸下,当的一声,火花四溅。“后来南边又立了新朝,也叫晏,但那是另一回事了。”他一锤一锤地砸着,声音断断续续,“你娘这一支,是旧晏的根苗,跟南边那个晏朝早就没有干系。到了她这一辈,什么皇亲国戚的根底早已淡了,只留下一个姓氏,和几本旧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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