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04)

  顾安拉着风箱,炉火一明一暗映在她脸上,道:“我舅舅王隽秀,便是为了这个?”“你舅舅想复国。他找了你娘多少回,你娘都不肯。他说你娘忘本,你娘说他是做梦。兄妹两个吵了半辈子,谁也不让谁。”张横舟又是一锤,“后来你娘死了,他倒不吵了。把你接到北边去,养大,送你去从军。他要的不是外甥女,是一把刀。”

  顾安心中暗叹:娘也真是遭了无妄之灾。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,铁砧上的铁料渐渐成形,已能看出刀的轮廓。张横舟停了手,翻了个面,道:“大戎太子完颜洪的生母也是这一脉。你舅舅多番扶持,想来也是为了这个。”顾安道:“张叔,你什么都知道。”张横舟将大锤往砧上一搁,喘了口气:“知道有什么用。知道,还不是都死了。”

  他低下头,盯着那块铁料,半晌不语。墨无鸢站在一旁,也不作声。炉火映着三人的脸,忽明忽暗,如鬼火一般。

  当当当,锤声一下接一下,那烧得通透的铁料在砧上渐渐变形,火星迸溅,嗤嗤有声。“跑到南边,在江湖上游历,也就是那时候认识了你爹。”顾安不接话,只拉着风箱,呼呼地响。“你爹叫顾远山,在扬州读书。两人相识,你爹后来考了科举,做了官,你娘便同他留了下来。”张横舟顿了顿,“我和无鸢她娘,也是那时候离了中原,一路西来,寻到西夏,便不走了。”

  顾安道:“后来呢?”张横舟哼了一声:“后来无鸢娘不知怎的,把一块墨家的玉佩掰成两半,一半给了你娘。就是这块玉佩,惹出了后来的祸事。”顾安道:“听说另一半在一个死囚手里。”张横舟手中大锤蓦地一顿,当当之声戛然而止。他抬起头来,目光如铁,盯着顾安看了半晌,缓缓道:“那死囚叫周伯言,是老子的结义兄弟。”

  炉火烧得正旺,火星从炉口飞将出来,在空中飘了几飘,便灭了,便如这世上的性命一般。“当年墨家被围,伯言赶来相救,晚了一步。该是那时,他带着那半块玉佩走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又提起大锤砸了下去,“后来他还是被朝廷拿住了。翻来覆去,总逃不过一个死字。”

  当当当,锤声又响了起来,在这大漠孤城里传出老远,一声接一声,如暮鼓,如晨钟,沉雄而单调,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不曾停过。那铁料在锤下渐渐拉长,陌刀的雏形已依稀可辨。

  三日之后,刀成。

  那刀立在铁砧旁,通体乌青,刃长四尺,柄长五尺,通长九尺有余,比寻常陌刀长了二尺,也重了二尺。刀身厚背薄刃,脊线笔直,刃口不露锋芒,只隐隐透着一层青光。刀柄缠着铁线,末端铸一铜鐏,镌刻云纹,古意盎然。张横舟叼着烟斗打量一番,点了点头。墨无鸢在一旁擦着手,也瞧着那刀,目光里比平时多了些东西。

  顾安上前,双手握住刀柄。一握之下便觉大不相同——这刀看着笨重,入手却稳,重心落在柄前三寸,恰恰是左手握处。左手一抬,刀身平平而起,三四十斤的铁器竟如提竹竿一般;右手搭在柄尾轻轻一推,刀尖随势而转,毫无滞涩。她挥了一刀,刀身横斩而出,风声呜呜,不似铁器破空,倒像松涛过岭。刀锋过处,地上细沙向两旁分开,露出底下的黄土,便如船过水面,劈波斩浪一般。张横舟道:“这刀脊用北戎镔铁所铸,刃口掺了三成寒铁,百炼而成。你看着重,用起来便知轻重刚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三年,我瞧着你练功、走路、拉风箱、使锉刀,你左手多高、右臂多长、腰腿使力的分寸,都在这刀上了。”

  顾安将刀竖在地上,刀尖触地,双手搭在柄上,半晌不语。“多谢张叔。”她道。

  张横舟哼了一声,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走了,头也不回道:“刀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能使成什么样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墨无鸢伸指在刀身上一弹,嗡的一声余音久久不散,道:“好刀。”

  顾安独自站在院中,双手握着那柄巨刃。风从大漠吹来,刀身微微颤动,嗡嗡作响,像有活物住在里头。练了十来日渐渐顺手,每日清晨在城外沙地上劈砍一百下,只求稳不求快。这一日收刀而立,微微喘气,心中倒也满意。

  墨无鸢走来借刀,提刀进了工坊。顾安倚在门口看她。墨无鸢将刀横在膝上,从墙角暗格里摸出一只铜匣,巴掌大小,刻满蝌蚪般的古篆。她咬破指尖滴血入缝,匣子轻轻一响自行弹开。顾安微微一怔。

  墨无鸢取出一套刻刀,非铜非铁,刃口乌黑发亮,大小一十二把。她拈起最小的一把,在刀柄处比了比,闭目凝神片刻方才下刀。手腕极稳,刻刀过处铁屑细细卷起,不落地上,竟被刀尖吸住,凝成小黑珠滚到一旁。她先刻一枝横斜的梅干,又在枝头点出几朵梅花。每一刀下去,刀身上便隐隐泛起一层青光,像有什么东西从铁里头被唤醒。

  顾安看得出了神——她自幼使笛,笛上便刻着梅花。墨无鸢刻完最后一笔,轻轻吹了口气。那几朵梅花在乌青的刀身上显出来,银白铮亮,不像是刻上去的,倒像从铁里长出来的。她将刻刀收回铜匣,匣子轻轻合上。

  顾安接过刀,伸手摸了摸那刻痕,指尖触到的不是刻痕,倒像摸着一朵真花的花瓣,光滑中带着一丝凉意,道:“墨家的刻法?”墨无鸢点点头。顾安看了半晌,道:“刻得好。”墨无鸢低下头收拾刻刀,嘴角微微一牵,没说什么。

  不远处,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,眯了眯眼,吐出一个烟圈,什么也没说,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去了。

  又过了一个多月。那批兵器仍是六十把刀、四十杆枪、二十壶箭,数目与上回一般,整整齐齐码在三辆板车上。日出时分出了城,三辆车十个人沿着古河道一路向北。行了约莫两个时辰,忽见前方尘头大起,黄漫漫的遮了半边天。赶车的把式勒住缰绳道:“张叔,前方有大队人马。”张横舟眯眼望了一阵,脸色微变,取下烟斗低声道:“掉头。”那把式一愣:“张叔,黑水城还没到——”“掉头!”张横舟一声断喝。车队慌忙调转方向,顾安回头望去,只见那漫天黄尘之中隐隐约约现出无数旌旗,黑压压铺天盖地而来,马蹄声如闷雷,隔着老远震得沙地微微发颤。

  一行人快马加鞭,赶在午后回了城。张横舟叫人把兵器卸下堆在院里,闭门不出。到了傍晚,消息传来——黑水城已经打起来了。北边逃过来的败兵说,蒙古大军数万之众将黑水城围得水泄不通,野利阿吴率军守城,双方已激战数日,城中断了粮道,死伤无数。那败兵说到后来声音发颤:“城还在,但撑不了几天了。”院里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说话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,半晌不语,过了好一会儿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:“该打铁打铁,该吃饭吃饭。”众人便散了。但这一夜,城里的铁匠铺子熄火熄得比平时早了许多,四下里静悄悄的,连狗都不叫了。

  顾安坐在院门口,将那柄陌刀横在膝上,抬头望向北方。天边隐隐泛着一片暗红,也不知是黑水城的火光,还是落日最后的余光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沙砾和一丝焦糊的气味。墨无鸢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水递给她,顾安接过来喝了。

  消息传来已是三日后。那日正午,一个浑身血污的败兵策马闯入城中,那马一到城中便即倒地不起,口吐白沫。败兵从地上爬起,喘了半日方道:“黑水城……破了。”众人围将上来,院中鸦雀无声。败兵道:“蒙古人围了十日,城中井水尽绝,渴死者无数。野利将军率众死守,箭矢用尽刀剑砍钝,便以砖石为兵。后城墙崩塌,蒙古人自缺口涌入——”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,顿了顿又道:“将军将府库中八十余车金银珠宝尽数倒入井中,亲手杀了妻儿,于城墙上凿开一洞率残部突围。至城东南三十里中伏,将军落马,为乱刀所杀。”院中寂静无声,连风箱也停了。败兵又道:“蒙古人入城后,遍寻那口藏宝之井不得,怒火大作,屠城焚屋。在下……在下从死人堆中爬出,方得一条性命。”说罢伏地大哭。

  顾安立在人群之后,右手五指微微蜷起,指尖掐进掌心,却不觉得疼。

  野利阿吴,当真英雄。这样的人,死一个,便少一个了。

  墨无鸢站在她身旁,手按剑柄,一言不发。众人面面相觑,脸上都有惊惧之色。蒙古人既破了黑水城,下一个便是统万了。这座藏在沙漠深处的土城,还能藏多久?

  这日清晨,顾安正在院中练刀,忽听城外马蹄声急,密如擂鼓。一个赶车的把式奔将进来,面如土色,叫道:“蒙古探马!离城已不足二十里!”院中顿时大乱。张横舟一拍轮椅扶手,喝道:“住口!”众人静了下来。

  张横舟道:“探马既至,大军不远。黑水城离此不过一日路程,蒙古人寻将过来,至多三日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收拾东西,向南走。祁连山中有一谷地,四面环山,只一条窄路可入。墨家先辈曾在彼处设过据点,虽荒废数十年,屋舍尚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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