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横舟道:“探马既至,大军不远。黑水城离此不过一日路程,蒙古人寻将过来,至多三日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收拾东西,向南走。祁连山中有一谷地,四面环山,只一条窄路可入。墨家先辈曾在彼处设过据点,虽荒废数十年,屋舍尚在。”
众人当即动手,拆风箱,卸锤头,将铁料工具尽数装车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一一分派,口中骂声不绝。顾安回到屋中,将陌刀用布裹了负在背上,短笛插在腰间,短刀纳入靴筒,带上门走了出去。墨无鸢正在院中等她,背负包袱,腰悬虹渊,手中提着一只铜匣。顾安道:“那具弩呢?”墨无鸢道:“拆了。弩臂弩机俱已包好,装在车上。”
日头偏西,车队出城。二十余辆大车,男女老幼百余人,浩浩荡荡向南而行。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,叼着烟斗,眯眼望着前方。顾安与墨无鸢步行相随,一个负着陌刀,一个悬着虹渊。
走出七八里,顾安回头望去。那座土城矗立在暮色之中,黑沉沉的,铁匠铺的炉火已灭,打铁之声已绝。风吹沙起,迷了人眼。统万城矗立大漠百余年,匈奴人筑了它,西夏人守了它,如今墨家人弃了它。城还是那座城,白白地立在黄沙里,任风吹,任沙打,任人去城空。
车队继续向南。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,一声接一声,在这苍茫天地间,如泣如诉。
行了三日,祁连山的影子才从地平线上浮出来。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灰,又走两日,那青灰变成了黛色,再走一日,山形渐渐分明,峰峦叠嶂,连绵不绝。到第五日上,车队进了山口。那山口极窄,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一般,只容一辆大车通过。张横舟坐于头车之上,抬眼望了望两边的峭壁,点了点头,道:“便是此处了。”
车队鱼贯而入,行了一个时辰光景,眼前豁然开朗。四面青山环抱,中间一片谷地,宽约数里。一条小溪自山上潺潺而下,水声清越。谷地中央有几间石头垒成的屋子,屋顶塌了大半,墙垣倒是完好。众人下了车,却都不动。男人们立在车旁,女人们抱着孩子,四下张望,脸上尽是茫然。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,便有人低声啜泣起来。一个妇人蹲在地上,肩头一耸一耸的,哭不出声,只是流泪。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,望着那几间塌了顶的石屋,半晌无语。连平日里最顽闹的几个孩子,也依在娘亲身边,不敢作声。
这座荒废了数十年的旧据点,冷清清地立在山谷里,石缝间长满了枯草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叼着烟斗,四下打量了一圈,嘴唇动了动,想骂几句,却什么也没骂出来。烟斗里的火早已灭了。
顾安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这些人的背影。她低头瞧了瞧腰间的短笛,抽出来,凑到唇边。第一个音清亮亮的,在山谷里打了个转,悠悠地飘出去老远。众人安静下来,齐齐转过头来。笛声在山谷里回荡,绕着四面的青山,一圈一圈地转。哭着的妇人止了泪,抬起头来。孩子们从娘亲身后探出脑袋,睁大了眼睛听。几个老人坐在车沿上,闭着眼,随着笛声轻轻晃头。一曲吹毕,山谷里静悄悄的。过了片刻,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好!”众人便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不大,也不响,但确确然是笑了。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,传出去老远。
张横舟重新点上了烟斗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,看了顾安一眼,什么也没说,拨动轮椅咕噜咕噜地往那几间石屋去了,嘴里嘟囔道:“都愣着做甚?收拾屋子,生火做饭。”众人便动了起来,男人们搬石头垒墙,女人们生火烧水,孩子们在谷地里跑来跑去,捡柴火,摘野果。
顾安将短笛插回腰间。墨无鸢立在她身旁,并不言语。顾安道:“生疏了。”墨无鸢道:“你倒是变了许多。”顾安想了想,未答。墨无鸢点了点头,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,往那几间石屋走去。远处有人喊了一声:“水开了,做饭啦!”炊烟升起来,在山谷里袅袅地散开。
在山谷住了几日,日子渐渐安顿下来。男人们修好石屋,又在溪边搭了几间草棚权作工坊。张横舟叫人把风箱铁砧安好,东西摆在那里,看着踏实。女人们开了菜地,撒了菜籽,又去山里捡柴采野菜。孩子们最高兴,每天在山谷里疯跑,弄得一身泥。
顾安每日清晨仍去练刀。谷地宽敞,她将那柄陌刀舞开来,刀风呼呼,沙飞石走。墨无鸢在一旁看了一阵,道:“我跟你对练。”说罢抽出虹渊,青蒙蒙的如一泓秋水。
两人对面而立。顾安双手握刀,墨无鸢单手持剑。顾安先动,陌刀自下而上撩起,墨无鸢侧身一闪,虹渊沿着刀背滑向顾安手腕。顾安刀身一转,当的一声,刀剑相交。拆了二十余招,不分胜负。张横舟在一旁看着,忽道:“无鸢,快了三分。”墨无鸢点头。又拆三十招,顾安刀法大开大阖,逼得墨无鸢连连后退;墨无鸢剑法轻灵迅捷,总能在间隙中刺出冷剑。五十招一过,各自退开三步,微微气喘。
张横舟道:“行了。无鸢过来。”搭脉片刻,“内力长了,运劲法门不对。气走丹田,力发腰胯,不要全靠手腕。”墨无鸢应了。张横舟又搭顾安的脉,那脉象时强时弱,断断续续,像溪流被石头堵住去路,怎么也冲不过去。他摇了摇头:“体内有一股淤滞的内力,化解不了。幸好修养了几年。”顾安道:“知道。”张横舟道:“如今用陌刀倒是对了路子。重兵使招数和力道,不靠内力。将来多在招数上用心,少跟人拼命。”顿了顿,哼了一声,“你娘这个混蛋,处处留情。楚潇潇那档子事,说到底也是她惹出来的。这股子淤气留在你身上,倒成了她的报应。”顾安干笑一声,不答。张横舟道:“你不许这样。若是——”忽然住口,望了墨无鸢一眼,摆摆手,“算了,陈年旧事,提它做什么。”
张横舟拨动轮椅,咕噜咕噜走了,嘴里嘟囔道:“练吧练吧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顾安提起陌刀又练,墨无鸢也走到一旁自己练剑。山谷里刀风呼呼,剑声嗤嗤,和溪水声混在一起。太阳渐高,照得谷地金黄。炊烟升起,有人喊:“吃饭啦!”两人收刀剑,对视一眼,一起往石屋走去。
第47章 三刀破雨惊动祁连 两膝跪沙盟誓日月
夜深人静。谷中只闻溪水潺潺,间或一两声虫鸣。月亮躲在山后,露出小半个脸,清辉脉脉,照得山川朦胧。
顾安睡不着,信步出了石屋,沿着溪流上行。走到水穷处,寻了块青石坐下,抽出腰间短笛横于唇边。笛声幽幽而起,呜呜咽咽,如诉如慕,在山谷里飘着,便似一缕轻烟,凝而不散。
吹了片刻,忽听身后有异声——咕噜,咕噜,咕噜。轮子碾过碎石,往谷地深处去了。顾安住了笛声,悄然起身跟了上去。才走出数丈,忽觉身后另有动静,回头一瞥,月光下一条人影闪入树丛,正是墨无鸢。两人对望一眼,一前一后,跟着那轮椅之声往谷底摸去。
转过一道山弯,溪边现出一片空地。月光洒将下来,地上便如铺了一层银霜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背向她们,面朝溪水,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,拔开木塞,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。
他一人独坐,一动不动。过了半晌,忽地低声道:“这么多年了,你们几个在那边,可还好么?”声音低哑,似是自语。“无鸢那丫头,到底寻着了。手艺也传了。性子闷,不爱说话,跟你一个样。”说着又喝了一口酒。“安儿那丫头,你们也瞧见了。王沁容,是你的闺女。跟你一个脾气,主意大得吓人。”顿了顿,“我这条腿,废了快二十年。疼倒不怎么疼了,只是阴天时骨头缝里发酸。”
他忽然轻轻一笑,那笑声殊为凄凉。“你们在的时候,总嫌我嘴臭。如今倒好,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了。”说着举起酒葫芦往地上倒了些许,酒水洒在沙地上,嗤的一声轻响,顷刻间便渗了下去。“咱们五个人,当年何等逍遥。”说罢仰头又灌了一大口,将葫芦搁在膝上,望着溪水出神。
“无鸢给安儿的刀上刻了梅花。”他又灌了一口,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来。“从前说好的事,还算不算数?”风里没有声音。“你们若是都点头,便托个梦来。我好久没见着你们了。”说到最后,声音沙哑,几乎不成声。
月光照着他的背影。轮椅黑沉沉的,他的头发已白了大半,肩背佝偻。顾安站在树丛后,一动不动。墨无鸢从树丛里走了出来,站到她身侧。两人并肩而立,谁都不说话。
过了良久,他叹了口气,拨动轮椅,咕噜咕噜地往回来。两人闪身隐入树丛,看着轮椅缓缓从面前过去。张横舟的侧脸在月光下一掠而过,眼眶发红。
等轮椅去远了,两人才出来。墨无鸢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酒水,已然干了。她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块沙地,站起身来,转身便走。顾安跟在她身后,一前一后,默默走回石屋。远处传来一声鸟啼,孤零零的,在山谷间荡来荡去,良久不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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