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天边涌起一团乌云。那云来得快,不多时便铺了半边天,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。山风从谷口灌进来,呼呼地响,吹得树枝乱摆。
“要下雨了!”孩子们已在谷地里蹦了起来。
顾安停了刀,拄着陌刀站在院中,抬头望天。乌云越压越低,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跟着便是轰隆隆一声炸雷。雨来了,先是一滴两滴,砸在地上冒起一小股尘烟,转眼便成了线,哗哗地倾泻下来。孩子们冲进雨里,又叫又跳。妇人们站在屋檐下,伸手去接雨水,笑作一团。
顾安站在雨中,双手握刀,微一凝神,呼的一刀劈出。刀锋过处,雨幕中裂开一道缝隙,便如利刃裁帛,干脆利落。第二刀紧随其后,劈在第一刀的尽头。第三刀跟着便到。三刀过后,她收刀而立。面前那一方雨幕竟空空荡荡,雨水落不进去,约莫过了两三个呼吸,四周的雨水才涌将过来,重新将那片空隙填满。
院子里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墨无鸢站在屋檐下,手里端着一碗水,瞧着那片雨幕,一动不动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叼着烟斗,眯着眼看了片刻,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塞了回去。但那双眼睛,却还盯着那片早已被雨水填满的空隙,很久没有移开。
顾安拄着刀,大口喘气。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那只手只是轻轻搭在刀柄上,方才那三刀,是左手出的力,右手不过是稳住刀身罢了。她抬起头望向屋檐下,墨无鸢也在看她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雨停了三日,谷地犹湿,一脚踩下便陷进泥里。
这日清晨,顾安正在溪边练刀,忽听得山口马蹄声急,不似自己人的驼队。她收了刀,脸色微变。墨无鸢从石屋里出来,手已按上剑柄。两人对视一眼,一齐朝山口奔去。
山口转出五骑,都是蒙古兵,皮帽弯刀。为首一人提着短矛。五人进了谷地,勒马四顾,瞧见了顾安。为首那人用短矛一指,说了句什么,五人的目光齐齐聚了过来。
顾安站在溪边,双手握刀,刀尖斜指地面,低声道:“五个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,抽出虹渊。那短剑青蒙蒙的,如一泓秋水。
五骑催马冲来,蹄声如雷,泥水四溅。顾安不退反进,迎着最前头那马冲了上去。马上骑兵弯刀劈下,顾安侧身一闪,陌刀自下而上撩起,正斩在马腿上。那马惨嘶扑倒,骑兵甩了出去,未及爬起,顾安一刀横扫,便不动了。
其余四骑齐声呼喝,三骑朝顾安冲来,一骑朝墨无鸢冲去。顾安抡开陌刀,左挡右架,当当当三声,三柄弯刀尽数磕开。陌刀沉重,弯刀轻薄,每一碰击,蒙古兵的手臂都震得发麻。顾安瞧准空档,一刀劈在最近那马的脖子上。那马轰然倒地,骑兵滚落在地,陌刀刀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剩下两骑见势头不对,拨马便跑。顾安追了两步,忽地停住。那边墨无鸢已收剑入鞘,那匹朝她冲去的马倒在地上,骑兵胸口一道剑痕,血正往外涌。
两骑刚冲到山口,猛听得一声大喝:“站住!”张横舟不知何时推着轮椅堵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把弩机。他扣动悬刀,弩箭破空而出,正中当先那马的额头。那马前腿一跪,骑兵甩了出去,摔得不省人事。最后一骑勒住马,犹豫片刻,拨转马头又朝谷地里冲来。顾安早已等在那里,陌刀横斩而出,连人带马一齐倒地。
谷地里安静下来。五骑倒了一地,有的还在呻吟。顾安拄着刀大口喘气,刀身上血顺着刀刃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泥水里。墨无鸢走过来道:“受伤没有?”顾安摇了摇头,摸了摸右臂,隐隐作痛,咬着牙没吭声。
她转头去看那些倒地的马。三匹当场死了,还有两匹尚在喘气——一匹前腿折断,跪在地上浑身发抖,眼里满是惊恐;另一匹腹部中刀,肠子流了出来,躺在地上呜呜悲鸣。顾安蹲下身,从腰间拔出短刀,走到那匹前腿折断的马跟前。那马挣扎着想站起,却怎么也站不起来,鼻息粗重,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来。顾安伸手抚了抚它的额头,低声道:“对不住了。”短刀从马颈侧刺入,又快又准。那马身子一僵,长长出了口气,便不动了。顾安伸手将它的眼皮抹下合上。她又走到那匹腹部中刀的马跟前,那马已无力挣扎,只是躺着,喉咙里呜呜地叫。顾安蹲下身,一手抚着它的脸,一手将短刀送进它的喉咙。那马眨了眨眼,像是最后看了她一眼,便闭上了眼睛。顾安又将它的眼皮轻轻抚平。
她站起身来,手上满是鲜血。低头看了看那两匹闭了眼的马,站了片刻,转身走到溪边。墨无鸢一直站在旁边,也不作声,待她蹲下,才走过去,也蹲了下来,默默洗着虹渊剑上的血。两人并肩蹲着,谁也不开口。溪水哗哗地流,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张横舟推着轮椅过来,扫了一眼地上的尸首,又看了看蹲在溪边的顾安,哼了一声:“还愣着做甚?收拾干净。这几个探子不回去,蒙古人迟早要来。”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七手八脚去抬尸拖马。几个年轻后生脸色煞白,手不住发抖。他们打了一辈子铁,从未杀过人。张横舟叼着烟斗,坐在轮椅上,望着山口,一言不发。
出谷之后,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沙碛地。初时尚有路可循,走了两日,连路也没了。四下里尽是巨石与干裂的沙土,日头毒得似要将人烤熟。
水很快就喝完了。一个老汉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倒,众人围上去看时,人已经凉了。也无处挖坟,只用石头垒了个堆。
又走了几日,驼队里死了第一匹骆驼。张横舟命人将骆驼宰了,血用皮囊接了,一人分得一口。那血又咸又腥,喝下去倒也解渴。孩子们有了一顿嚼谷,大人们没怎么吃,都省给孩子了。
队伍里开始有人抱怨。最先发难的是个寡妇,姓周。她往沙地上一坐,扬声叫道:“这是往哪里跑?连个水星子也没见着!再这么跑下去,自己先渴死了!”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瞧她,烟斗叼在嘴里没点火,慢悠悠地道:“你要回去,我不拦你。蒙古人就在后头,你回去正好给他们领路。”周寡妇涨红了脸,爬起来抱着孩子又跟上了队伍。可这话便如瘟疫一般传开了,有的说张横舟领错了路,有的说当初便不该跑。张横舟一概不理会。
顾安走在头里,陌刀用布裹了扛在肩上,一声不吭。她的嘴唇干裂了,脸上晒得脱了一层皮。墨无鸢走在她身后,也是不吭声。她的水囊早已给了顾安,自己已不知几日没喝一口水了。
一日黄昏,队伍在一堵残破的土墙边上停了下来。那土墙只余半人来高,歪歪斜斜,勉强挡得些风。张横舟命人清点人数,骆驼死了好几匹,人倒未曾再死,只是几个老人已起不来身了。顾安靠着土墙坐着,闭着眼睛,什么也不想。
张横舟推着轮椅到她身畔,递过来半块骆驼肉干。顾安睁眼瞧了瞧,摇了摇头。张横舟将肉干揣回怀里,沉默片刻,忽道:“顾丫头,你说,这些人,我是不是不该带出来?”顾安不语。张横舟又道:“在那谷地里,好歹有屋子住,有溪水喝。出来了,反倒要死。我这个领路的,没领好。”顾安淡淡道:“在谷地里也是死。蒙古人五个探子不回去,迟早会来更多。那时候便想跑,也跑不掉了。”张横舟嗯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
夜里起了风,裹着黄沙打得人脸庞生疼。众人缩在土墙后头,挤作一团,用身体护着孩子。风声呜呜的,便如鬼哭。顾安睡不着,睁眼望着天上。墨无鸢不知何时醒了,轻声问道:“想什么?”顾安摇了摇头:“没想什么。”墨无鸢便不再问了。两人并肩靠着土墙,听着风声,听着沙粒打在土墙上的簌簌之声。
这一夜似乎特别长。风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,天边透出一线灰白,将亮未亮。便在这时,起了雾。那雾来得蹊跷,又浓又重,白茫茫的,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。
雾里有声响。初时以为是风,再一听,不是风,是马蹄。马蹄声愈来愈近,密密的一片,连成了串,轰隆隆的,震得地上石子儿都跳了起来。
雾中先探出一颗马头,然后是第二颗、第三颗。马鼻喷着白气,与雾气搅作一团。马上的人影影绰绰,瞧不真切,只觉黑压压的一片从雾里涌将出来。队伍里的人全呆了。一个妇人手里的陶碗跌落在地,碎成几片。孩子们吓得要哭,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。
三四十匹马从雾里走了出来,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。为首一人骑一匹高大黑马,四十来岁年纪,脸上横着一道刀疤,从左眉梢直拉到右嘴角。他歪着头打量着这群逃难之人,目光里无凶亦无善。旁边一个通译模样的矮子骑着小马跑上前来,尖着嗓子喊道:“都别动!将军说了,动的人死!”
没有一个人动。也动不了了。张横舟叹了口气,将空烟斗叼在嘴里,低声道:“到底还是没跑掉。”
顾安握着刀柄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但她看了一眼那百夫长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惊恐的面孔——孩子的、妇人的、老人的、铁匠的。这些人打不了仗,跑不了路,连站着都已摇摇晃晃。她慢慢松开了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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