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夫长用马鞭指了指众人,对通译说了几句。通译转过头来高声道:“将军问,你们是做什么的?”张横舟推着轮椅上前一步,不紧不慢地道:“打铁的。逃难的。”通译传了过去。百夫长又说了几句,通译道:“将军说,既然是打铁的,那便跟我们走。给大汗当匠人,有饭吃,有屋子住,不杀你们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。那周寡妇第一个抬起头来,颤声道:“真……真有饭吃?”通译笑道:“大汗的匠人,哪个饿着了?”众人互相瞧了瞧,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这些日子他们在沙漠里吃尽了苦头,水尽粮绝,前路茫茫,早已没了主意。
赵铁头从地上站了起来,手里还握着那块没喂完的骆驼肉干,低着头道:“张爷,我……我家里还有老娘……”张横舟瞧了他一眼,没吭声,只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,烟灰簌簌地落了下来。赵铁头又道:“张爷,不是我怕死,是我娘七十多了,经不起再跑了……”张横舟摆了摆手:“要去便去,不必与我说。”赵铁头涨红了脸,垂着头退到了一旁。
有了第一个,便有第二个。周寡妇拉着两个孩子,怯怯地站了过去。又有两个年轻后生跟了过去。零零星星的,十几个人挪了窝,站到了东首。剩下的人站着没动——有的是跟了张横舟几十年的老弟兄,有的是还没拿定主意的。
百夫长看了看两边的人,皱了皱眉,又对通译说了几句。通译大声道:“将军说了,都去!一个不留!不去的,就地杀了!”话音刚落,几个蒙古兵拔出弯刀,催马上前,将站着没动的人团团围住。张横舟叹了口气,将烟斗叼回嘴里,道: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被押着往北走。蒙古人倒也没怎么为难,只是不许带太多东西。张横舟的轮椅走得慢,蒙古人便拨了一辆牛车给他坐。
走了几日,到了一处营地。说是营地,其实更像一座小城——外围是木栅栏,里面密密麻麻搭着帐篷和窝棚,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,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与铁锈的气味。这里住着上百户匠人,都是从各处掳来的。男人在作坊里干活,女人在帐篷里做饭带孩子。铁匠们被编入工匠营,每人分了一个窝棚,发了一口粮。
顾安没有去铁匠营。百夫长盯着她那把陌刀瞧了许久,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,与通译嘀咕了半天。通译过来传话,说将军赏识她们的武艺,可以当女兵,专做百夫长的护卫,吃得好住得好,还可保留自己的兵器。二人俱不作声。百夫长倒也不勉强,只是笑了笑,挥了挥手,命人将她们也安排进了铁匠营。
夜里,顾安坐在窝棚门口,望着天上的星。星河耿耿,如沙如霰,铺满了半边天。
张横舟推着轮椅过来,停在她身侧,先抽了两口烟,这才道:“如何?给蒙古人做事,与给你舅舅,有分别没有?”顾安不语。张横舟又道:“我早说过,跑到哪里都是一样。你从北边跑到南边,从南边又跑到这穷荒之地,到头来还不是落到人家手里。”
顾安道:“那不一样。”“哪里不一样?”“到哪都是被逼的,唯独这里是我自己选的。”张横舟哼了一声:“自己选的?你舅舅让选了么?”顾安没有答话。张横舟也不追问,吸了口烟,又道:“你还年轻,总不能一辈子给蒙古人打铁。等这阵风头过了,你往北走,回北边去。”顾安摇了摇头:“不去。”“怎么?”“那边与这边没什么分别。都是给人当刀使。”
张横舟瞧了她一眼,沉默片刻,忽道:“那回南晏呢?”顾安眉头微微一动,却不开口。张横舟慢悠悠地道:“南晏那边,总归是汉人的地方。你在那边待过,路也熟,去了寻个营生,安安稳稳过日子,不比你在这做强?”顾安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南晏的人和事,我都不想再有什么瓜葛了。”张横舟吐出一口烟雾,点了点头,道:“这人啊,有时候不是你想躲,便能躲得开的。”
过了许久,张横舟抽了口烟,忽然道:“顾丫头,有件事,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顾安转过头来瞧他。张横舟却不往下说,只是望着远处黑沉沉的铁匠营,过了半晌,才道:“你去把无鸢那丫头叫来。我有话跟你们俩说。”
顾安起身去了。不多时,墨无鸢跟着过来,两人并肩站在窝棚门口,都看着张横舟。张横舟将烟斗在扶手上磕了磕,慢悠悠地道:“当年我们两家,还有楚潇潇那混蛋,一共五个人,走南闯北,刀头舔血,好不快活。后来你娘怀了你,你娘也怀了你。”他指了指顾安,又指了指墨无鸢。“大家便说,若是生下来一男一女,便结为夫妇;若是两个男娃,便是兄弟;两个女娃,便是姐妹。总之,这辈子总要有个伴,不要像咱们这一辈,孤魂野鬼似的,到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顾安和墨无鸢都不言语。张横舟又道:“后来两个孩子都生了下来,都是女娃。这件事便搁下了,谁也没再提。一来嘛,都还小;二来嘛,后来出了那些事……散的散,死的死,也就不了了之了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墨无鸢一眼,“无鸢的心思,我知道。”墨无鸢垂下了眼帘。张横舟又看了顾安一眼,“你的心思,我不知道。”顾安嘴角微微一动,不言语。
张横舟将烟斗叼回嘴里,含混地道:“我的意思是,你们俩,就算是女子,也没什么不好。两个人在一块儿,彼此有个照应,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。这世道,能活着就不易了,还讲究那些虚的做什么?”说完这番话,便不再出声。远处铁匠营里的打铁声不知何时停了,四下里静得出奇。
过了许久,顾安低声道:“这是我爹娘的意思?”张横舟点了点头:“也是她娘的意思。”说着朝墨无鸢努了努嘴。两人沉默无言。墨无鸢忽然道:“爹,夜深了,你先回去罢。”张横舟哼了一声,嘟囔道:“话我说完了。你们自己拿主意。”拨动轮椅,咕噜咕噜地走了。
顾安和墨无鸢站在窝棚门口。过了半晌,墨无鸢忽然道:“跟我走。”顾安跟了上去。两人穿过铁匠营,出了栅栏,走进沙漠。月亮半隐在云后,沙地昏蒙蒙的,不辨东西。走了一程,墨无鸢停住,转过身来。
“顾安,你愿不愿意跟我结拜?”顾安一怔。墨无鸢解下腰间短剑,放在沙地上。剑身上的梅花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可见。“你娘和我娘当年说好的。若是女子,便结为姐妹。”顾安解下短笛,放在剑旁。墨无鸢看了一眼,道:“这两样东西,以后便放在一处罢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
墨无鸢跪了下去,面朝东方。顾安跪在她身侧。“皇天在上,厚土在下。”墨无鸢道。“皇天在上,厚土在下。”顾安跟着道。“我墨无鸢。”“我顾安。”“今日结为姐妹,患难与共,不离不弃。”两人一齐叩首,拜了三拜。
直起身来,顾安看了墨无鸢一眼,欲言又止。墨无鸢道:“你想问什么?”顾安道:“你是不是一直——”“是。”墨无鸢道。顾安不语。墨无鸢道:“我娘说过,手足之谊,一样生死相托。不必拘泥男女之事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两人并肩跪着,谁也没有起身。
短剑与笛子并排躺在沙地上,月光倾泻,上头梅花刻痕幽幽发光,如诉如慕。
第48章 破城血海尸横遍野 逃难荒漠路断人稀
过了两日,百夫长果然又遣人来。
两名蒙古兵掀帘而入,目光如隼,四下睃巡一过,见了墙角那柄陌刀与案上短剑,对视一眼。一人开口道:“将军有令,你二人既通武艺,不当屈作铁匠。随军而行,充护卫之职。”顾安端坐不动,淡淡道:“不去。”那蒙古兵手按刀柄,目露凶光:“不去便杀。”另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纸,往顾安面前一送,冷笑道:“你二人去了,酒肉管饱,毡帐暖睡。若不去——这营中人,一个不留。”
顾安接过羊皮纸,也不展开,只抬目望向帐外。帐外,赵铁头正蹲在地上修锄头,身旁是他那白发老娘。周寡妇捧着个破碗,一口一口喂两个孩子喝水,碗中水浊,浮着细沙。几个老人倚在墙根下晒太阳,眯着眼,一动不动,宛如几段枯木。顾安默然半晌,转头看向墨无鸢。墨无鸢正低头拨弄案上机关,手指微微一顿。
顾安心下雪亮。蒙古人的签军,说到底不过是一把刀。今日点她二人做护卫,听着比赵铁头他们强些,可签军就是签军——赵铁头他们是刀背,挨打受死;她和墨无鸢是刀锋,□□。刀背也好,刀锋也罢,终究是被人握在手里,由不得自己。她握紧了缰绳,不再想下去。
当日午后,二人收拾了行囊,随那两名蒙古兵出营。张横舟推着木轮椅,一路送到栅栏门口,那杆烟斗叼在嘴里,未曾点火。顾安翻身上马,回头望他。张横舟道:“把命保住。”顾安点头。张横舟又道:“寻着空子便走。往北也好,往南也好,切莫往西——西边是大漠,进去了便出不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墨无鸢,缓缓道:“寻个安稳地方,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。莫断了香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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