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无鸢勒马回望。长风卷起她鬓边碎发,半掩了面容。她望向张横舟,唇齿间似有千言,几番开合,终是寂然无声。张横舟枯坐轮椅上,烟斗衔在嘴角,青烟袅袅,笔直如线。他缓缓摆了摆手,嗓音沙哑如风吹枯苇:“去罢。莫回头。”
二人拨转马头,马蹄踏碎满地沙砾,尘土飞扬间,已随那两名蒙古兵绝尘而去。张横舟兀自凝望,烟斗里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,风沙扑面,他眼也不眨。马蹄声渐行渐远,初如骤雨叩瓦,继而如远山疏钟,终至没入茫茫风色之中,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。
察罕高踞帐中,见二人掀帘而入,也不起身,只抬起马鞭,往帐外虚虚一指。帐外风沙里,一顶灰扑扑的小毡帐伶仃而立。察罕道:“便住那里。”顾安抬眼一望,但见那帐蓬布上豁了几个口子,风一钻进去,便鼓囊囊地凸起来,又瘪下去,簌簌地往里灌沙。她也不言语,弯腰探身而入。墨无鸢紧随其后,裙角带起一阵细尘。帐中铺着两张旧羊皮,毛已磨得精光,硬邦邦地贴在地上,此外四壁萧然,别无长物。
当日便有兵卒送来干粮与水。干粮是几块饼子,黑黢黢的,敲在碗沿上当当响,硬得像石头。顾安取了一块,双手一掰,咔的一声脆响,裂口处簌簌落下碎屑。她搁了一块在嘴里,慢慢嚼着,腮帮子鼓了又瘪,瘪了又鼓,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咽了下去。墨无鸢默默看着,也掰了一块,小口小口地咬着。
次日卯时,营中号角呜呜吹响,声震四野。顾安蓦地睁开眼,一把掀开帐帘,天色尚未透亮,东方只一抹鱼肚白。远远已有兵卒牵着马往校场方向走去,三三两两,有的说笑,有的骂娘,脚步杂沓,踏起一路黄尘。墨无鸢也已坐起身来,头发散在肩头,眼神清明。顾安道:“穿甲。”二人披上皮甲,系好腰刀,掀帘而出。
校场上已黑压压聚了不少人马。察罕立在最前头,手里提着一条马鞭,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沙土上,一步一个深印。他见顾安与墨无鸢走来,脚下一顿,马鞭往身后一指,喝道:“站那里!”顾安依言站了过去。察罕点了一遍人头,骂了几个迟到的,骂得其中一人脸如土色,这才翻身上马,一挥鞭子,带着队伍往营外开拔。顾安骑的是昨日那匹黄马,跟在察罕身后,左手挽着缰绳,右手搭在陌刀刀柄之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刀镡,也不说话。
走了大半日,前方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一骑斥候疾驰而来,滚鞍下马,对察罕说了一通蒙古话。察罕听罢,拨马与千夫长低语几句,脸色一沉,转身挥鞭。众兵齐声吆喝,鞭子雨点般抽在马臀上,队伍陡然加速,往前疾奔。
远远望见一座土城。千夫长拔刀在手,一声令下,数百蒙古兵齐声呐喊,催马便往城下冲去。察罕回头大吼:“跟着我!”顾安双腿一夹马腹,陌刀出鞘,与墨无鸢并肩催马,混入铁流之中,直扑城下。
城头上稀稀拉拉射下几支箭来,大多落在空处。冲到城下,察罕翻身下马,踩着坍塌的土堆便往上爬。顾安将陌刀往背后一背,跟了上去。城墙上探出一颗脑袋,举刀便砍。顾安左手扣住那人手腕,猛地一拽,那人惨叫一声栽下城去。顾安借力一纵,翻上城头。
城头上五六个西夏兵挺刀冲来。顾安双手握刀,迎头便是一记劈斩,最前面那人连刀带人被劈作两半。余者一怔之间,陌刀横削而过,三人应声倒地。剩下两人转身便逃。察罕此时方翻上城头,杀得满脸是血,瞥见顾安身旁的尸首,咧嘴一笑,朝城中一指,吼道:“下去!”
巷战打得不长。西夏兵本就不多,又无防备,死的死,降的降。顾安拄着刀站在巷口,大口喘气,身上溅了不少血。墨无鸢从巷子里走出来,虹渊剑上兀自滴血,衣裳上有两处刀口,好在人没受伤。察罕从一间屋子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死鸡,瞧见二人咧嘴笑了笑,转身便走了。
当夜,顾安和墨无鸢分了一间半塌的土屋。墙塌了一角,屋顶破了个大洞,抬头便能看见几颗疏星。察罕差人赏了两块羊肉,血水淋漓的,拿草绳系着。两人撕着吃了,不曾生火,就那么冷嚼。羊肉腥膻,嚼在嘴里又韧又硬,顾安咽了两块便住了口。墨无鸢吃了一块,也不再动。
两人靠着断墙坐下来,肩并着肩。星河横贯天际,银光冷冷地泻下来,照着两个浑身血污的女子。
顾安闭目养神,脑子里却转着白日里的事。蒙古人打仗,与她从前见过的北戎军阵大不相同。北戎打仗,排兵布阵,一板一眼。蒙古人不是这般打法——斥候的马蹄还没停,队伍已经冲出去了。打的是快,是猛,是出其不意。城头上那几个西夏兵,明明人数不少,却被冲得七零八落,来不及组织便已溃散。蒙古人用的不是阵法,是气势。
她睁开眼,望着头顶的星河。明日还要早起,不知又要往哪里去。她伸手摸了摸陌刀刀柄上那几朵梅花刻痕,指尖冰凉。
墨无鸢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左肩的皮甲裂了。”顾安偏头看了看,果然裂了一道口子。她伸手按了按,皮甲虽裂,里头的皮肉倒无大碍,便道:“无妨。”墨无鸢不再说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阵,顾安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墨无鸢。两人就着冷风,一口一口地嚼着。草原上的夜风从墙角的破洞里灌进来,呜咽着,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。
吃完,顾安将陌刀靠在墙边,合衣躺下。墨无鸢在她身侧不远处也躺下了。顾安睁着眼,望着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。墨无鸢忽然道:“原先在北戎时,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?”顾安转过头,笑道:“军营的日子,可比后来的日子好过。”墨无鸢不语。顾安看着她,顿了顿,道:“姐。”墨无鸢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一牵。顾安笑了笑,道:“军营的时候有许多兄弟。不过还好,这里有你。”
外头有人唱起了蒙古歌,调子苍苍莽莽的,在夜里听来格外苍凉。两人听了一阵。墨无鸢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:“我爹说,找块地方,把墨家的手艺传下去。”顾安没有说话。屋顶破洞里那几颗星还亮着,忽明忽暗。
过了两日,军队打一座寨子。察罕朝顾安一招手,顾安提刀上前。寨墙上箭如飞蝗,她将陌刀一横磕飞两支,抢到墙下翻身上去。墙头几个西夏兵尚未反应过来,陌刀已在顾安手中画了个半圆,三人倒地。余者转身便逃。寨门大开,骑兵蜂拥而入。
大军又向西走了十余日,入了山。路上一队队兵马渐多,辎重车连绵不绝,尘土遮天蔽日,斥候马蹄声日夜响着。这一日傍晚,远远望见一片大营,营帐铺天盖地,沿着山脚一路扎出去,望不到头。营中号角此起彼伏,一营传一营,嗡嗡的像闷雷。阔端回身喝了一声,百夫长们纷纷整队整旗,原先行军时那份散漫一霎时扫得干干净净。顾安骑着马跟在阔端身后,随队伍缓缓入营。营中到处是兵,人人步履匆匆,目不斜视,空气里有一股铁腥味,怎么也散不掉。
阔端在一面大纛前下了马,带着几个十夫长进帐去了。顾安和墨无鸢留在帐外,牵着马,在日头底下等着。
帐帘掀开,一股风从里面扑将出来,裹着马奶酒的酸烈与羊膻的腥臊。顾安眼角往里一瞥,只这一瞥,浑身的血便似凝住了。
帐中深处,一个老人席地而坐。须发灰白,根根如银针般扎着,脸膛被风沙磨得黝黑,沟壑纵横,便如千年的戈壁。他肩背极宽,坐在那里,不怒自威,巍巍然便似一座山。身旁左右,数十员战将环伺,个个披甲戴盔,杀气腾腾,却都鸦雀无声,便如群星拱卫着北斗。那老人正在听人说话,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声不大,只轻轻一哼。但满帐数十人却齐声跟着笑了起来,又齐齐收住,便如得了号令一般。
帐帘落了下来。
顾安牵着马,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墨无鸢低声道:“怎么?”顾安不答,只垂下眼来。她的手稳得很,但她知道,自己的心已跳得比马蹄还急。
帐中那个老人,她不认得他的面孔。但普天之下,能有这般威仪的,还能有谁?成吉思汗。这四个字,她在大戎军中听了十年,听得耳朵起了茧子。有人说他身长丈二,力能搏虎;有人说他青面獠牙,嗜血如命。她从未信过。如今见了,才知那些传言全是胡说——此人既不高大,也不狰狞,不过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坐在那里,连话也不曾说一句。
可那一坐之威,竟比千军万马还要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这样的人,不是打出来的,是天生的。他往那里一坐,便是一座山,一道岭,一条分水岭。岭这边是生,岭那边是死。这样的英雄人物,能亲眼见上一面,这辈子也不算白活。
那天晚上,阔端从帐中出来,脸色比平日恭敬了许多,破例没有喝酒,只喝了两碗马□□,便早早躺下了,翻来覆去的,似乎睡不踏实。顾安坐在帐外,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,望着远处那面大纛。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和远处草原上某种不知名的草香,混在一起,说不出是什么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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