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无鸢从帐中出来,在她身旁坐下,递过来一碗水。顾安接了,喝了一口。墨无鸢手上一顿,道:“你和他……交战过么?”顾安摇了摇头,道:“没有。和他打过的人,怕是都死干净了。”两人并肩坐着,望着那面大纛,不再说话。夜风吹过大纛,猎猎作响,便如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。
午后,顾安在空地上练刀。那陌刀在她手中使开,劈、斩、削、抹,一招一式干净利落,刀锋过处,风声呜呜,如松涛过岭。练到酣处,她蓦地一声清啸,陌刀霍地劈出,刀风卷起地上沙土,扬上半空,便如平地起了一堵黄墙。
收刀之时,才发觉身后站着人。
几个蒙古将领簇拥着一个老人,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。那老人须发灰白,根根如银针倒竖,肩背极宽,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,将半边日头都遮了去。他身着半旧的皮袍,腰间束一条金带,带钩上一块鸡血石暗沉沉地发着光,浑身上下一无奇处,但那一股威猛之气,却逼得人不敢仰视。正是昨日帐中那位。
顾安心中一凛,当即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参见大汗。”
老人瞧了瞧她手中的陌刀,说了句什么。旁边一个通译忙道:“大汗问,这是什么刀?”“陌刀。”顾安道。老人点了点头,伸出手来。身后侍卫忙将刀捧上,恭恭敬敬地递到老人手中。老人摸了摸刀身,粗糙的手指在刀脊上缓缓滑过,忽地屈指一弹——嗡的一声,刀作龙吟,余音袅袅,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,半晌方绝。老人侧耳听了听,微微一笑,将刀还了回去。
他又问了几句话,通译一一译了,问这刀法哪里学来、练了多少年、杀过多少人。顾安一一答了。老人听罢,点了点头,又说了几句。侍卫便捧来一张弓,那弓身乌沉沉的,以牛角为胎、牛筋为弦,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一圈,弓背上镶着几片金箔,日光下闪闪发亮。通译道:“大汗说,这张弓跟随他三十年了,军中能拉开者不满十人,让你试试。”
顾安接过弓,只觉入手一沉,少说也有三四十斤的分量。她左手握臂,右手扣弦,深吸一口气,运起全身气力猛地一拉。弓弦嘎嘎作响,一寸一寸地张开。她手臂发颤,额上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直响。拉不到一半,臂上劲力便已用尽,再也拉不动分毫。她又撑了一瞬,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,滴在弓臂上,终究手一松,弓弦弹回,嗡的一声,震得她虎口发麻,半条手臂都酸软了。低头看时,右手三根手指已被勒出深深的红印,火辣辣的疼。
老人见了,哈哈大笑。那笑声洪亮之极,便如半空中打了个霹雳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他转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了句话,那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,笑声中并无嘲讽之意,倒像是看见晚辈做了件有趣的事,觉得甚是欢喜。通译笑道:“大汗说,他的这些将领们也拉不开。你能拉开一半,已算不错了,到底是个女娃子。”顾安道:“谢大汗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,带着人去了。走出几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,目光在她手中的陌刀上停了一停,似乎想说什么,却终于没说,笑了笑,转身去了。那背影宽厚如山,一步步走远,夕阳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草地上,缓缓移动。
顾安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张弓,望着那背影渐渐没入夕阳之中。那弓弦还在嗡嗡地震着,传入掌心,麻麻的。她站了好一会儿,才将弓还给侍卫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过了两日,营中忽然静了下来。
那种静,不是夜深人静时的静,乃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静。号角不吹了,斥候不跑了。百夫长们走路轻了步子,说话压低了声音,见了面只点点头便匆匆走过,眼神里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顾安看在眼里,心中暗暗计较,却不说破。
又过了几日,察罕从大帐回来,脸色灰败,便如被人抽去了骨头,走起路来都晃晃悠悠的。他见了顾安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道:“大汗……归天了。”说罢眼圈一红,狠狠揉了揉眼睛,又道:“上头有令,不许传出去。谁传出去,杀无赦。”说完便走了,脚步匆匆。
顾安立在原地,半晌不动。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那个老人,那个只见过两面、说了不到十句话的老人,那个坐在帐中便如一座山、屈指一弹便教陌刀作龙吟的老人,就这么没了。她本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死的,他站在那里,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。可他还是死了。
她忽然想,若是他还在世,自己替他做一把刀,驰骋草原,纵横天下,那该是何等快事。刀被人握着,也要看握刀的是谁。给这样的人当刀,不枉此生。她摇了摇头,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当天夜里,顾安和墨无鸢坐在帐外。草原上的夜风比往日更凉了些,吹在脸上便如刀子刮过。远处那面大纛还在,但今夜看去却少了往日那股子威风,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。天上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密密麻麻的,铺满了半边天穹。墨无鸢忽然道:“走不走?”
顾安望着远处那面大纛,半晌不语。风从草原深处吹来,带着蒙古的歌调,苍苍莽莽的,高亢处如鹰击长空,低回处如风过旷野,在夜里听来格外凄凉。她低声道:“再等等。”
数日后,大军破城。
那城名唤中兴府,西夏立国近二百年,至此而亡。
顾安骑在马上,远远望见一队人从皇宫方向出来。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,身穿白色素袍,头发披散着,手里捧着一只金匣,身后跟着数十名文武官员,个个白衣素服,垂头丧气。那便是西夏末主李睍了。走到城门口,他跪了下去,将金匣举过头顶。匣中是西夏历代帝王的印玺,传了将近二百年,如今落在蒙古人手里了。
几个蒙古兵上前接过金匣,递到阔端马前。阔端打开看了一眼,便合上了,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。李睍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身子微微发抖。他身后那些文武官员也跟着跪了下去,黑压压的一片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从城门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。
顾安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皇帝,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一国之主,祖上也曾马上纵横、开疆拓土,如今却跪在沙土里,连头都不敢抬。
西夏自李元昊称帝,据有河西,与戎、辽、晏鼎足而峙,最盛时带甲数十万。到了末叶,朝政腐败,外患频仍,先附戎,后叛戎,又附蒙,反复无常,终究两头不靠。成吉思汗六次征讨,一回狠似一回。肃州屠城,死者数万;甘州城破,满城老幼皆被戮;灵州一战,西夏军精锐殆尽,浮尸蔽河。成吉思汗临终遗言:待夏主出降,即行屠城,务将中兴府老幼斩尽杀绝。
如今,轮到中兴府了。
夏主李睍率百官出降,后来顾安听说,那降王终究没逃得一死。成吉思汗的遗命在那里——灭西夏,杀其主。屠城之令也已传下。顾安牵着马站在街边,望着那些被押解的降军从面前走过,一个个面黄肌瘦,衣不蔽体。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帐中见到的老人——端坐如山,笑声如雷,屈指一弹,刀作龙吟。那时节,何曾想到他走得这般快?他走了一个月,西夏便亡了。这偌大一个国,竟撑不过一个月。而那个让她心生敬服的人,临终下的令,是屠城,想到此处,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悲悯。
他走了一个月,西夏便亡了。这偌大一个国,竟撑不过一个月。而那个让她心生敬服的人,临终下的令,是屠城。想到此处,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悲悯。
号角吹响。
蒙古兵如潮水般涌入街巷,见人就杀。顾安和墨无鸢被裹在签军队列里,跟着往前推进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,还没跑出几步,便被一个蒙古兵从背后一刀砍倒。那孩子从她怀里滚落在地,才两三岁大,坐在地上哇哇大哭。蒙古兵提着刀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,一刀落下,哭声便停了。
墨无鸢脚步一滞,身子微微发抖。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血,瞳孔缩得极小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顾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用力一攥,低声道:“别看了。”墨无鸢没有说话,手却在发抖。
前面又是一户人家。门被踹开,里头传来尖叫声、哭泣声、桌椅翻倒声。一个老人被拖了出来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,额头磕在石板上,砰砰作响。蒙古兵一脚踹翻了他,一刀捅进心口。几个年轻女人被从屋里拉出来,头发散乱,衣衫不整,哭喊着被人拖走了。墨无鸢别过脸去,闭上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。
顾安拉着她,脚步不停,低声道:“往前走,别停。”
又走过一条街。地上到处都是尸首,有的被砍了头,有的被剖开了肚子,肠子流了一地。血水汇成小溪,沿着街道的低处往下淌,踩上去滑腻腻的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墨无鸢忽然弯下腰,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顾安一只手扶着她,一只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街巷和守兵,心中飞快计较着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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