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11)

  次日天明,两人继续南行。走了大半日,远远望见一座关口,城头上插着晏军旗帜,红底黑字。城门口排着一列逃难百姓,几个晏兵挨个查问。轮到顾安,一个晏兵用刀鞘戳了戳她背上的布裹:“什么?”“刀。”“兵器收缴。”又看了看墨无鸢腰间的短剑,朝身后喊了一声。一个小军官走了过来,将顾安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道:“北戎逃兵?”顾安不语。

  那小军官正待再问,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道:“且慢。”

  那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。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青衫人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三绺长须,右边袖子空空荡荡——竟是个断臂之人。他左手提着一只青布包袱,不紧不慢,走到顾安面前,站住了。

  顾安没有抬头。那人望着她,眼眶先红了,喉结滚动了几回,终于迸出一声:“顾……顾大人。”声音嘶哑,便如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。顾安听着这个称呼,心中忽然百感交集,竟是鼻子也有些发酸,终究是忍住了,哑声唤了句:“沈先生。”

  沈怀南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递给那小军官。那小军官一瞧,脸色登时变了,连连挥手命手下让开道路。沈怀南低声道:“跟我来。”说罢迈步便走,走出七八步,忽觉身后无人跟来,回过身来——顾安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  沈怀南看着她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酸楚,眼眶却红得越发厉害。他大踏步走了回来,伸手抓住顾安的双肩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遍,目光急切,便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半晌,他松开手,退后两步,拿袖子去擦眼睛。可那眼泪越擦越多,顺着面颊往下淌,怎么止也止不住。

  顾安瞧着他,道:“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?”沈怀南吸了吸鼻子,哑声道:“我找了你五年。从衡山找到临安,从临安找到成都,又从成都寻到苗疆。天南地北,到处都寻遍了。你可知道——”喉头一哽,再也说不下去,只拿一双红红的眼睛望着她,眼中又是泪,又是笑,又是说不尽的辛酸。

  顾安心中一酸。她忽然想起,沈怀南当年找云娘,找了十四年;如今找自己,又找了五年。这人一生,怕是专为寻人而来的。从前她只当他是旧识,如今方知,早已是生死相托之人。她伸出手去,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,不再多言,转身便往城里走去。墨无鸢跟在她身侧,朝沈怀南微微点了点头。沈怀南愣了愣,随即跟了上来。三人前后脚进了城。

  街上人来人往,卖布的、卖菜的、卖糖葫芦的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嬉闹声,响成一片,与关外的肃杀凄凉竟是两个世界。顾安恍恍惚惚地走着,耳边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,模模糊糊的,便如在梦里一般。她弯腰折了一根细细的柳枝,捋去叶子,叼在嘴里,一步一步地走。墨无鸢道:“在大漠里啃草根啃惯了,一进中原又啃起树枝来了。”顾安不答,只将那柳枝从左边嘴角转到右边嘴角,叼着,继续走。

  到了一家客栈门前,沈怀南停下脚步,回头道:“先住下。明日再走。”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。”顾安道:“去哪里?”“衡山。”顾安倏地站定,一字一句道:“不去。”沈怀南望着她,望了良久,长长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,便似要将这五年的辛酸委屈一股脑儿都吐出来。“顾大人,李掌门等了你五年。”顾安默然片刻,忽地轻轻一笑:“她怎的还是这般冥顽不灵?”沈怀南道:“她只道你已经死了。”顾安道:“那便告诉她,说我死了便是。又有何难?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。

  沈怀南又叹了口气,这一声比方才更沉了几分:“这些年为了寻你,听风阁要银子给银子,要人给人,从未皱过一下眉头。我好歹也该回木长老一句话。总不能叫人家说,沈怀南这人不知好歹,拿了人家的好处,却连句交代也无。”顾安摆了摆手:“这个也不必提。木长老那里,你只说不曾寻见便是。天下这么大,寻不见一个人,也是常事。”沈怀南苦笑道:“顾大人,你这是何苦来哉?李掌门和木长老她们——”顾安出声打断,不让他再说下去,别过头去,望着街上的行人车马,目光空空荡荡的,也不知在看些什么。

  顾安望了片刻,低声道:“我只想过几日安稳日子。旁的,再不想了。”说罢转身进了客栈,那背影便如一道门在身后合上,将前尘往事都关在了门外。沈怀南立在门口,望着门帘晃了几晃,他站了许久,长长一叹,跟了进去。

  次日一早,沈怀南来叩门。顾安正坐在床沿用左手缠右臂的布条,缠得极慢,每绕一圈便顿一顿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但见她面色苍白,颧骨高耸,比之当年已瘦了一圈。墨无鸢立在窗边,望着街上的行人,一言不发。沈怀南叹了口气:“走罢,去置几件衣裳。”顾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旧衫,窄袖短襟,破破烂烂,穿在身上大了一圈,空落落的。

  三人出了客栈,转了两条街,进了一家裁缝铺。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眯着眼打量了二人几眼,当下便裁料赶工。一炷香的工夫,两件衣衫便送了出来。一件月白,一件墨绿,针脚细密,尺寸分毫不差。顾安当场换上,那月白衫子称身称体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。墨无鸢也换了那件墨绿的,立在镜前照了照,眼中颇有几分满意之色。

  三人出了铺子,在路边茶摊坐下。沈怀南要了一壶茶,给两人各斟一碗。茶是粗茶,汤色浑黄,热气腾腾。顾安端起茶碗呷了一口。沈怀南也呷了一口,用袖子抹了抹嘴角,道:“听风阁在利州设了个局。朝廷要派使团去蒙古,名义上和谈,实则是刺探军情。使团里缺护卫,朝廷出了重赏,又在武林中招募。听风阁便牵头办这个大会,胜出的护送使团北上,赏金五千两,还给封官。”他顿了顿,“木长老亲自坐镇,各派不敢不给面子。武当、少林、青城都要派人来,小门小户也挤破了头。”

  他看了顾安一眼,又道:“李掌门一向不给面子,当年的事因二皇子而起,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。不过她如今做了掌门,有些事也不得不虚与委蛇。”顾安端着茶碗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,淡淡道:“二皇子还未登极?”沈怀南笑了笑,带着几分苦涩:“怕是不成。皇帝装疯,不肯下诏,每日在宫中披头散发胡言乱语。二皇子到底是个重孝道的人,若硬来,天下人便要骂他逼父退位。这一等,便等了五年。”顾安冷笑一声,也不言语。

  沈怀南道:“听风阁让我先来踩踩盘子,摸摸各派的底。谁知刚进城,还没寻着落脚的地方,便撞上了你。”顾安沉吟半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忽然抬起头来:“这差事,倒也不是不能去。”沈怀南一怔:“你方才不是说不去么?”顾安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。使团若去蒙古,我们便可跟着一道北上,寻个机会脱身,去救张叔。”沈怀南默然片刻,缓缓点头,转向墨无鸢。墨无鸢看了看顾安,又看了看沈怀南,只点了点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顾安道:“那便这么定了。”沈怀南笑了笑,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,搁下碗,站起身来:“好。我便陪你们走这一趟。先去利州,到了再说。”

  走过杂货铺,顾安忽地停步,伸手一指。门首挂着一顶斗笠,帽沿宽得出奇,足有寻常两个那般大。沈怀南上前会了钱,摘下递过。顾安往头上一戴,帽沿压得低低的,登时将大半张脸遮了去。沈怀南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终究化作一声轻叹。

  三人翻身上马,沿官道向北而行。日头偏西,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。沈怀南走头里,顾安居中,墨无鸢断后。谁也不言语,只听得马蹄得得地响,不紧不慢。

  走了一个时辰,沈怀南勒住马:“歇一歇。”三人下马,在路边一棵大柳树下坐了。沈怀南摸出干粮掰了一块递给顾安。顾安接过来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,眼睛望着远处。墨无鸢解下水囊喝了两口,递了过来,顾安接过也喝了两口。

  沈怀南忽然道:“见了李掌门,你想说什么?”顾安不答,只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。“总不能什么都不说。五年了,总得有个交代。”顾安仍不答,手里的干粮捏在指间,碎屑簌簌地落。沈怀南叹了口气:“那见了木长老呢?你总不能一个都不见。”顾安将干粮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了墨无鸢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。

  沈怀南又道:“你总不能一直躲着。躲得了一时,躲得了一世么?”顾安终于开了口:“躲了便躲了,却又如何。”说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来,整了整背上的陌刀。“走罢,天黑前要进城。”沈怀南看了看她那顶压得低低的斗笠,知道再说也无用,便也站了起来,翻身上马。

  第50章 槐树影中避旧时面 校场台上见当年人

  三人复北行。

  日头又堕了些,天畔云气渐赭。初如淡胭一抹,转瞬便作赤霞堆叠,终凝作沉沉暗褐,堆在天际,似有万钧心事,不作声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强强 古代百合  御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