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策马上前,斗笠压顶,帽檐低垂,晚风中微微颤动。
又行一个时辰,暮色四合,四野苍茫。忽见天边现一城郭之影,黝黝然横亘暮霭之中。沈怀南勒缰驻马,举左臂前指,道:“利州到了。先找个客栈歇下,明日再说。”
三人鱼贯而行,四野阒然。蹄声由近而远,由响而微,终没入城门幽暗之中,不复闻。
官道复归寂静,惟余满天星斗冷冷相照。
踏进城门,喧嚷扑面。满街流光溢彩。顾安牵着马,斗笠压得低低的,嘴里叼着一根柳枝,目光空空地掠过去。沈怀南引着她们穿过几条街,在一处小巷口停下,朝一座窄小的客栈扬了扬下巴。门口孤零零一盏昏黄的灯笼。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伙计,回头道:“到了。先住下。”
顾安也下了马,立在那盏灯笼底下,仰头瞧了瞧。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,将帽檐下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站了片刻,抬脚跨了进去。墨无鸢牵着马,默默跟在最后。
沈怀南走到柜台前,屈指敲了敲桌面。掌柜的抬起头来,满脸堆笑:“客官,住店?”“三间上房。”沈怀南道。身后一个声音淡淡传来:“两间。”沈怀南一怔,回过头来,看了顾安一眼,又看了看墨无鸢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转头道:“那就两间罢。”
掌柜的取下两把铜钥匙递过来。沈怀南接过,分了一把给顾安。顾安握在掌心,也不看一眼,只点了点头。
上楼时,沈怀南脚步渐缓,心中不住盘算:这两位要是在一处了,李掌门和木长老那边,叫我如何交代?踌躇再三,到了楼梯口终于停下,转过身来,压低声音道:“顾大人,你跟墨姑娘——”顾安瞧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不禁一笑:“你想说什么?”沈怀南咳了一声,脸上甚是尴尬:“你们俩,住一间?”顾安不答,只拿眼瞧着他。沈怀南被她瞧得浑身不自在,讪讪道:“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想么——”顾安道:“沈先生,你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?”沈怀南一愣,登时涨红了脸。
顾安放缓了语气:“我同墨姐姐已结拜为姐妹。从今往后,便是亲人一般。你再这般胡猜,我可要恼了。”沈怀南一怔,随即笑了出来,连连拱手道:“是是是,是我多心了,是我多心了。”说罢转身便走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顾安和墨无鸢站在廊下,对视一眼,不由得都笑了。墨无鸢淡淡道:“还不都怪你。”顾安笑道:“这可怪不着我。要怪,怪别人去。”说着推门进屋。墨无鸢跟了进去,反手将门掩上了。
屋里静静的,窗外传来更夫打更之声,一慢一快,悠悠地在夜色里荡着。
墨无鸢从怀中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,一层层揭开,里头是两张干饼,边角裂了口,已生了霉斑。她将饼推到顾安面前,低声道:“方才你没吃饱。”饼上还带着她怀中的体温。
顾安望着那两张饼,怔了半晌。她拿起一张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那饼又干又硬,嚼得沙沙作响。“在大漠里吃惯了,回到南边反倒吃不惯了。”墨无鸢静静看着她。顾安又掰了一块,嚼了嚼,忽然一笑:“姐,你一直揣着?”墨无鸢嗯了一声。顾安便不再问了。
翌日清晨,沈怀南来敲门。顾安早已起了,正坐在窗前解开右臂上的布条。沈怀南倚在门框上,打了个哈欠:“大会三日后方开。我出去转转,打探各派虚实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沈怀南便去了。
一连两日,顾安与墨无鸢都在客栈里待着。头一日,顾安用左手慢慢活动右臂关节,晨光照在她臂上,伤痕累累。墨无鸢坐在床沿,细细擦拭短刀。两人各做各的事,谁也不说话。
次日,两人出去走了走。利州街市甚是繁华。顾安买了伤药,又买了几张热饼揣在怀里。墨无鸢跟在她身后,偶尔抬眼四下扫上一扫。两人在一家面摊上各吃了一碗面,吃得干干净净。吃完了便回客栈,一路上谁也不曾开口,却走得极近,几乎肩并着肩。
又过了一日,午后沈怀南回来,脸色不甚好看。他灌了一碗茶,道:“青云剑派十二个,点苍九个,青城十七个。少林来了四个和尚,武当七个,带队的叫‘铁笛周’,老江湖了。”顿了顿,目光在顾安脸上打了个转,“衡山派来了八个,李掌门亲自带队,住在城东悦来客栈。”
顾安端着茶碗,手指微微发颤。沈怀南又道:“木长老明日便到。大会后日一早开,就在城南校场。”
顾安搁下茶碗,道:“沈怀南,我有话说。”她走到窗前,望了墨无鸢一眼。墨无鸢正擦着短剑,手上顿了一顿。沈怀南摆了摆手,叹道:“你要说的,无非是那几桩旧事。见了李掌门,有些话提不得;见了木长老,更提不得。都是提不得的人,提不得的事。”顾安别过脸去,默然半晌,淡淡道:“你倒机灵。”沈怀南道:“跟了你这么多年,若还猜不着你的心思,这双眼睛岂不是白长了?”
沈怀南拱了拱手,道:“我先回房歇了。”走到门口,忽又站住,背对着二人,声音很轻:“顾大人,李掌门这五年变了不少。木长老也是。”说罢拉门出去了。
顾安立在窗前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墨无鸢收剑入鞘,走到她身旁,肩并着肩。窗外落了几滴雨,嗒嗒的。顾安低声道:“姐。”墨无鸢嗯了一声。顾安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两人便那么站着,听着风声在夜色里荡着。
顾安推开窗扇,仰起头来。天上疏疏落落缀着几颗星,忽明忽暗。她望了半晌,道:“你瞧,到了这城里,连星星也没有大漠中的亮了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,起身将窗扇轻轻掩上。烛火跳了一跳,她吹熄了灯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缝里漏进一丝微光,薄薄的,转眼便被夜色淹没了。
次日天未亮,客栈便有了动静。楼下脚步杂沓,人声低微。顾安翻身起来,推开窗扇,天边才露一线鱼肚白。墨无鸢也已起了,正系靴子。
二人下楼,沈怀南早已等在门口,换了身干净衣裳,见了她们只点了点头,当先便走。街上已有三三两两的江湖人,佩刀悬剑,说说笑笑往同一个方向去。顾安压了压帽檐,不疾不徐跟在后头。墨无鸢傍在她身侧,近得几乎衣袖相拂。
到了一处开阔地,但见一座高台搭在正中,四角旗杆上悬着“听风阁”的旗幡,猎猎作响。台下已聚了上百人,台前摆了几排红木太师椅,上头已坐了几人,想是各派掌门之流。
沈怀南引她们绕到东侧一角,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。那地方在一根旗杆背后,前头有几棵槐树挡着。顾安往那里一站,大半个人便隐在了暗处,只露出腰间陌刀的刀柄,黑沉沉的,泛着幽幽冷光。她又将斗笠往下按了按,帽檐几乎压到了鼻梁。
“木长老还没到。”沈怀南压低声音道,目光不住地朝入口处张望。
话音未落,人群忽地一阵骚动,齐刷刷朝入口处望去。
只见一行人正从场外走进来。当前一个女子,身着鹅黄衫子,腰悬长剑,步履从容,不紧不慢。身后跟着七名弟子,一色青袍,整整齐齐排作两列,步伐如一,便如一人分作七份。那女子走近,顾安才看清她的模样——面容清秀,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沉稳之气,与五年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已大不相同。她抿着唇,目光平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却自有一种教人不敢轻慢的威仪。
顾安心中蓦地一紧,便如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,连呼吸都为之一窒。
李沅蘅。
她走到东首第二排椅子前坐下,七名弟子齐刷刷站定,便如七株青松栽在那里。顾安远远望着,终于低下头去,不再看。过了半晌,她抬手从头顶槐树上折下一根树枝,捋去叶子,叼在嘴里,一下一下地嚼着。墨无鸢侧头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又将目光转回了场中。
沈怀南看了她一眼,嘴唇微动,终是没说什么,只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声极轻,淹没在嘈杂里。
当当当,三声锣响,台下的嘈杂便如潮水退滩,渐渐归于沉寂。一个青袍老者走上台去,朝四方拱了拱手,朗声道:“木长老有请诸位——”
话音未落,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台后转出一行人来,当先一个女子,一袭紫绸长袍,头上簪了一支芍药簪子。那簪子旧了些,颜色也不够鲜亮,倒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旧物。完颜珏走到台中央站定,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缓缓扫过,不锐利也不温和,谁被她瞧上一眼,便不由得心里一凛。
顾安隐在暗处,隔着槐树枝丫望过去,将那簪子看了个真切——边角似有细细的裂痕。她垂下眼帘,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。沈怀南在她身侧低声道:“木长老叫我给她买支一样的,我上哪找去。”声音里满是苦涩。顾安没有接话,只将那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,又咬了一口。树枝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细得几乎听不见,却在这寂静的一角里,格外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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