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,完颜珏已开了口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全场:“诸位远道而来,本座不胜感激。今日之会,所为何事,想来诸位都已知道,本座便不多言了。”台下一片寂静。
顾安站在暗处,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,一动不动。墨无鸢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,只一下便收回了。顾安没有看她,只将口中的树枝又嚼了两下,咽了一口苦涩的汁水。
正想着,忽听得身后有人笑道:“这不是沈先生么?”沈怀南回过头去,忙拱了拱手:“华掌门,许久不见。”顾安用余光一扫,正是华裕清,华迎风跟在身侧。华裕清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眼,笑道:“沈先生一个人来的?怎么也不带几个帮手?”沈怀南笑道:“我就是个跑腿的。”华裕清哈哈一笑,拍了拍他肩膀,忽地压低声音:“衡山派那位李掌门,你可瞧见了?”沈怀南道:“瞧见了。”华裕清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不错,年纪轻轻的,能做到这份上,不容易。”他瞥了儿子一眼,华迎风便冷冷地朝李沅蘅那边望了过去。沈怀南干笑了两声,没接话。华裕清又寒暄了几句,便带着儿子去了。
沈怀南回过头来,低声道:“这老狐狸,五年不见,道行又深了。”顾安不答。沈怀南又道:“华迎风那小子,倒是个绣花枕头。”
正说着,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,二十七八岁年纪,面如冠玉,穿着一身月白长衫,手中摇着一把折扇,一路与旁人点头招呼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,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。秦少英走到近前,忽然停住脚步,目光往顾安这边扫了一眼。顾安心中一凛,垂下眼帘。秦少英看了片刻,微微一笑,转过头去对身旁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那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来,也看了一眼,便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。秦少英摇着扇子,施施然走远了。
沈怀南待他走远,低声道:“这姓秦的,眼睛忒毒。”顾安不答,只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压,道:“怎么不见其他门派?”沈怀南道:“当年二皇子那件事,各派各有各的算盘。投靠了的,如今风生水起;没投靠的,便式微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唯独李掌门,练成了大象无形。江湖上的人,不论心里怎么想,面上都不敢小觑了她。衡山派,便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抬眼望向李沅蘅。李沅蘅正举杯饮茶,日光落在杯沿上。顾安看了一瞬,忽然想起那年衡山后山的石洞——那面空空的墙。心中一紧,便收回了目光。
便在这时,台上又是一阵锣响。
那青袍老者走上台去,双手虚按,朗声道:“各位掌门,各位英雄,请入座。大会这便开始。”人群渐渐安静,各派弟子纷纷在自家掌门身后站定。顾安仍立在槐树阴影里,纹丝不动。沈怀南朝台上努了努嘴,低声道:“瞧,木长老上去了。”
完颜珏已坐在台上正中的太师椅上,一袭紫绸长袍,袍上用暗金丝线绣着几枝梅花,腰间系着白玉嵌金的带子,头上那支碧玉步摇在日光下微微颤动。她身旁坐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是听风阁的几位长老。完颜珏坐在他们中间,年纪最轻,气度却丝毫不落下风。
青袍老者又道:“今日比武,只为挑选护送使团北上之人。各派可推举一人上台,两两相较,胜者留,败者去。最后胜出的二位,便是使团的护卫。”话音刚落,人群中一声大喝:“我先来!”一个彪形大汉纵身跃上台去,手提开山斧,自报家门:“泰山派赵铁山,领教各位高招。”沈怀南低声道:“泰山派不行了,这赵铁山是个莽夫,撑不过两轮。”果不其然,赵铁山刚站定,便有一个青城弟子上台,三招两式将他逼下台去。
比武一场接一场,各派弟子轮番上台。有的精彩,有的平淡,有的不过三招便分了胜负。顾安看得心不在焉,目光时不时往李沅蘅那边飘。李沅蘅始终端坐在椅子上,一动未动,既未派人上台,也未与人交谈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比武又过了几轮,台上换了一个又一个。少林和尚使一招龙爪手,将一个点苍弟子摔下台去;青城弟子刚上去,又被武当道士用太极剑法逼退。台下时而叫好,时而嘘声,热闹得很。沈怀南看了一阵,侧过头来低声问道:“墨姑娘,你可想上去试试?”墨无鸢摇了摇头。沈怀南又看向顾安:“你呢?”顾安道:“不上。”沈怀南瞅了瞅她身后背着的那把陌刀,道:“你以前用笛子,如今换了新物件,不趁这机会试试手?”顾安道:“我们意在使团,不在胜负。”说罢从树梢又折了一根树枝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起来。沈怀南点了点头,不再问了。
第51章 校场比武刀惊四座 门前人语静默三人
台上比武仍在继续,已是第七场了。一个青城弟子上台连胜两场,正自得意,却被一个少林僧人一掌震退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引得台下哄笑。那僧人双手合十道了声“阿弥陀佛”,便退了回去。沈怀南道:“这和尚功夫不错。”顾安不答。
又过了几场,武当一个道人连胜两阵,剑法精奇。青云剑派那边,华迎风站起身来,回头看了父亲一眼。华裕清微微点了点头。华迎风纵身跃上台去,拱手笑道:“青云剑派华迎风,领教道长剑法。”那道人挺剑便刺,斗了十余招,华迎风一剑挑飞了道人的长剑,笑道:“承让了。”台下掌声雷动。华迎风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全场,往李沅蘅那边瞟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。
这时,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:“我来领教少掌门的高招。”只见李沅蘅身后走出一人,约莫十四五岁年纪,身形单薄,腰间悬剑。他走到台下,轻轻巧巧上了台,站定。华迎风打量了他一眼,道:“衡山派的?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少年抱拳道:“衡山派李破俘。请少掌门赐教。”
顾安心中一颤,仔仔细细将李破俘打量了一番。当年那个才到她腰间、倔得像头小牛犊的孩子,如今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了,眉宇间那股倔劲儿还在,只是添了几分沉稳。
华迎风笑道:“好,拔剑罢。”李破俘拔剑出鞘,抱剑行礼。华迎风却不还礼,挺剑便刺。两人斗在一处,华迎风剑法凌厉,招招抢攻,李破俘连连后退,明显不敌。又斗了十余招,李破俘手中长剑被震得脱手飞出。台下哗然。华迎风收剑而立,笑道:“下去罢。”
李破俘没有动。他伸手往腰间一探,抽出一柄短刀。那刀不长,刃口雪亮,刀身微带弧度。他左手持刀,身子微蹲,刀尖朝前。华迎风一怔,随即笑道:“剑使不成了,换刀?”李破俘不答,欺身而上。这一刀凶狠凌厉,与方才的剑法全然不同,招招不离对手要害。华迎风措手不及,连退了两步。台下响起一片惊咦之声。
华迎风毕竟是青云剑派的少掌门,惊愕之后随即稳住阵脚,长剑展开,将李破俘的攻势一一化解。李破俘刀法虽狠,功力却远不及对手,渐渐又落下风。但他半步不退,一刀接一刀,招招拼命。华迎风眉头微皱,出手便有了顾忌。
顾安立在槐树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台下众人屏息而观。李破俘肩头伤口已染红半袖,刀势却丝毫不缓。华迎风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缠住,空有一身本事,竟一时奈何不得。台下渐渐有人喝起彩来。
又斗了十余招,华迎风忽然长剑一振,使出青云剑法杀招,剑光暴涨,化作一片寒芒,将李破俘全身罩住。李破俘挥刀格挡,只听当的一声,短刀脱手飞出,斜斜插在台板上。华迎风剑尖抵住他胸口,微微喘息,笑道:“还不认输?”李破俘双手空空,肩头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看着胸前剑尖,一言不发。台下静了下来。
华迎风笑意渐敛,道:“认不认输?”李破俘抬起头来,忽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不认。”华迎风脸色一变。李破俘道:“你又没刺下来。等你刺下来,我再认不迟。”台下轰然大笑。华迎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剑尖抵在李破俘胸口,刺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便在这时,台下一个声音淡淡道:“破俘,下来。”是李沅蘅。她仍坐在椅上,端着茶杯,连眼皮也没抬一下。李破俘应了一声,转身便走。华迎风愣在当地,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大摇大摆走下台去。台下又是一阵哄笑。华迎风铁青着脸,收了剑,一言不发跳下台去。
李破俘走到李沅蘅跟前,李沅蘅神情柔和,从袖中掏出手绢替他擦汗。少年笑着接过,胡乱往袖中一塞,又从怀中摸出一根细细的树枝,叼在嘴里,朝李沅蘅拱了拱手,退后几步站到衡山派弟子行列中,却仍忍不住歪着头朝台上东张西望。沈怀南忍着笑,低声道:“这孩子,倒有种。”顾安望着李破俘的背影,嘴角微微一翘。墨无鸢道:“是你的徒弟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笑道:“是我的徒弟。”沈怀南看了她们一眼,也笑了,却没有说话。
台上比武又开始了。华迎风虽胜了那孩子,面子上却挂不住,沉着脸坐在父亲身侧,一言不发。华裕清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笑容,侧过头去在儿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,华迎风听了脸色稍霁,点了点头,却并未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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