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条人影从黑暗中现身,黑衣,蒙面,刀已出鞘。为首那人道:“顾安?”顾安仍没有回头,拍了拍马的脖子,那马打了个响鼻。“血影楼的?”那人没答。顾安忽然笑了。笑声未落,她已转身,铁笛在手。为首那人只觉眼前一花,还没来得及举刀,铁笛已点在他喉前,只差一寸。那人僵住,不敢动。
顾安铁笛往前一送,那人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,血从喉咙里涌出来,很快就不动了。“回去告诉沈惊鸿,他可恶得很。想要我的命,自己来。”
剩下两人转身就跑,顾安没有追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铁笛上的血,在那具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,然后转身,继续给马添草料。月色照衣,人影孤清。
她一路向西,未作停留,在天刚黑透时,到了城西破庙前。
沈怀南已经在了,坐在供桌边上,一条腿搭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手里把玩着那半枚玉佩。见她进来,笑了笑。“来了?”
顾安没说话,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块粗麻布,在沈怀南眼前一晃,又收了回去。沈怀南先是一愣,手指停了,笑意顿时收了,眉头越皱越紧。半晌,才道:“顾大人。”
顾安笑道:“沈先生。”
沈怀南低头看了眼那半块玉佩,朝顾安一抛。顾安抬手接住。见她似笑非笑望着自己,沈怀南无奈叹了口气:“瞒不过你。”他站起身来,背对着她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。“我与云娘自幼相识。她没有父母,我也没有。我们两个在听风阁一起长大。”他转过身,瞥了一眼顾安怀里的方向,“这布,是我给她的。那年我离开听风阁,她把我的衣裳撕下一块,绣了这个字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停了。“她说,等你回来,我拿这个认你。”
顾安道:“她最后出现在洛阳。你自己去找她吧。”
沈怀南摇摇头:“我知你也要找她。我同你一起去。”他看着顾安,伸出手掌放在她面前。顾安顿了顿,将那块布从怀里抽出来,递了过去。
顾安笑道:“沈先生,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。”
沈怀南沉默片刻,手指在供桌边沿上敲了两下,忽然开口:“对了,顾大人,你和衡山那位,道别了吗?”顾安靠在柱子上,抱着胳膊,看着他。“道别?”沈怀南点点头,手指又敲了一下。顾安笑了一声。“沈先生,你这人真有意思。自己一屁股烂账,还有心思管我?”沈怀南干笑两声,摸了摸鼻子。“随便问问。”
顾安点点头,重复了一遍:“随便问问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沈怀南往后缩了缩。顾安停下。“放心,我不杀你。我就是好奇——你找了十几年,找到什么了?”
沈怀南沉默半晌,手指停了。他抬起头,忽然吟道:“何当共剪西窗烛……”
顾安一怔,不再理他,绕身推开破庙大门,信步而去。沈怀南连忙跟上,出门时整了整衣领。
两人一前一后,也不回城,顺着破庙外的小路一直往东北方向走。走得累了,便并肩而行。有时沈怀南起个话头,有时顾安起个话头,东拉西扯,没个重点。忽一抬头,天已亮了。路上行人渐多,都是背着行囊的旅人,两人走回了官道上。
沈怀南走在前头,絮絮叨叨说着沿途的风土人情——这地方产枣,那地方出柿子,前面那个镇子的烧饼是洛阳一绝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好像不是去赴一个生死未卜的约,而是出门踏青。顾安走在他后面,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。走了一阵,她忽然发现,沈怀南走路的时候,会时不时伸手摸一下胸口。摸一下,走几步,再摸一下。她看了一眼。沈怀南察觉到了,回过头:“怎么?”顾安道:“你怀里揣着什么?”沈怀南愣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粗麻布。布角绣着一个“沈”字,已经旧得发黄。“这个。”他把布揣回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阵,手指又在膝盖上轻轻敲了起来。顾安忽然道:“你揣了几年?”沈怀南脚步顿了顿,手指停了。“十四年。”顾安轻笑了一声。沈怀南干笑道:“顾大人,世间情爱——”顾安摆了摆手。“莫讲了。”沈怀南住口。
走了一夜,两人见不远处有一处茶铺,零零散散坐着几桌旅客,便走进去在角落坐下。见有客人来,那小儿连忙笑脸迎上。没过片刻,茶和面都端了上来,顾安将银子丢在小二手中,那小二喜笑颜开,连声道谢。顾安也不理,端着茶碗,望着外面的暮色。沈怀南在旁边喝着茶,絮絮叨叨说着什么。顾安没听。
墨无鸢从茶棚外走进来,径直走到顾安面前坐下。顾安仍是端着茶碗,迎着墨无鸢的目光,不动声色。沈怀南看看顾安,又看看墨无鸢,幸灾乐祸道:“又一位?”
墨无鸢收回目光,唤了声“顾安”,算是打过招呼,接着叫了一碗茶。沈怀南压低声音: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顾安喝了口茶,没理他,低头吃面。吃了一口,才道:“这位是墨无鸢。墨家少主人。”沈怀南眼中精光一闪,低声道:“墨家?哪个墨家?”顾安边吃边说:“你瞧着姑娘的身量,像哪个墨家?”沈怀南一拍脑袋:“河图派那个墨家?”
墨无鸢转头,目光落在沈怀南脸上。沈怀南连忙摆手。“别误会,我就是好奇——墨家的剑,听说很厉害。”他看着墨无鸢腰间的剑,“能看看吗?”见墨无鸢没有反应,沈怀南笑道:“不给看也行。说说总可以吧?”他自顾自说起来。“墨家的剑,我听人说过。十大名剑里,有两把是墨家铸的。一把是虹鸢,一把是烛照。”他看看墨无鸢,“你这一把,是哪把?”墨无鸢仍是不作答。顾安抬眼看她。过了一会儿,墨无鸢把手按在剑柄上,取下剑,递到沈怀南面前。沈怀南愣了一下,双手接过,捧在手里端详了许久,手指抚摸剑身上刻的诗句,字字句句道:“天涯也有江南信,梅破知春近。好剑。”他把剑还给墨无鸢。墨无鸢接过去,挂回腰间。
沈怀南望向顾安腰间铁笛,道:“顾大人的笛子上仿佛也有梅花。”顾安仍在吃面,说道:“忘记介绍了,墨姑娘,这位是沈怀南——沈先生,不是个郎中。”沈怀南听罢也笑了,摇摇头,对墨无鸢拱手道:“见过。”墨无鸢也拱手,冷冷道:“见过。”
待顾安吃完面起身,两人跟在身后也站了起来。三人同行,一齐沿着官道往东北方走去。沈怀南走在中间,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手指在腿上敲了两下,叹了口气。“有意思,一个西域人,一个北戎人,却有江南的梅花。”
不知又走了多久,夜空中的月亮明晃晃照落三人肩头,脚步声却不停。“顾大人。”沈怀南忽然开口。顾安扭头等着。沈怀南道:“你在北朝待了那么久,那边的局势,现在怎么样?”迎着顾安的目光,他轻顿了片刻,笑道:“没别的意思,就是闲聊。”顾安道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沈怀南道:“你们那个太子,稳了没有?”
顾安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自然是稳的。”沈怀南眼睛一亮:“哦。我记得你十七岁赐姓完颜,诏书乃太子完颜洪亲下,想来顾大人和王太傅皆是太子一脉。”顾安轻瞥他一眼,淡淡道:“沈先生,你不要胡说。朝堂之中结党营私乃是重罪,最为人君所不能容。”
沈怀南笑着拱了拱手:“北戎皇帝膝下血脉众多,可能继承皇位的也只有三个皇子。当初大皇子完颜厥倒台,剩下二皇子完颜裕众望所归,可偏偏登上太子之位的是三皇子完颜洪,个中缘由,沈某百思不得其解,还请顾大人赐教。”顾安神色一沉,也不停步:“北戎立贤不立长,不像中原朝廷,就因年长几岁,动不动扶个阿斗起来做太子。”
沈怀南笑道:“既然顾大人不愿说,那沈某就替你说了罢。废太子完颜厥善战,然心系龙荒,目鄙禹迹。二皇子倒是文武双全,可惜了他母家乃北戎大姓,六部之中纵横交错,不好掌握。倒是那三皇子完颜洪,解辫削衽,从衣冠之制,母家乃宫中一普通汉人女子,朝堂之中毫无根基,对于你师父王太傅而言,不可不谓是奇货可居。”
顾安道:“沈先生真乃经天纬地之才,怎的大晏朝廷之中未将沈先生奉作上宾?”沈怀南挠挠头:“顾大人,你就别笑我了。大晏朝廷如今内忧外患,皇帝年迈,太子羸弱,二皇子阴狠,三皇子整天只知道泡在脂粉堆里。”顾安道:“如今吴宇将军已死,如沈先生所说,我北戎三万大军投鞭断流,战事不打便已知胜负。”沈怀南摇摇头:“非也非也。顾大人,你可知天子剑?”
顾安挑眉:“知也,不知。”沈怀南道:“传闻天子剑乃上古利器……”顾安打断道:“别说这些。”沈怀南清了清嗓子:“天子剑确是一把神兵。乃河图派所铸。五十年前,墨家覆灭便是因为这把神兵,所塑之工匠尽数被杀,无一人生还。”听到“墨家”二字,墨无鸢也缓下了脚步。沈怀南看了她一眼,“墨姑娘,你来说罢。”墨无鸢不语。片刻,沈怀南道:“那还是我说罢。可能这小妮子知道的还没我知道得多。”
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