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营地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两骑冲破夜色,直奔而来。火光中,顾安一马当先,陌刀斜扛在肩上,头发散在风里。李沅蘅紧随其后,寒霜剑已出鞘。顾安勒住马,翻身下来,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首,目光落在完颜珏身上。完颜珏也看着她。
张横舟经过顾安身边时停了下来。他抬起头,看了顾安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低声道:“安儿,你这眼光,不怎么样。”说罢,两个士兵推着轮椅走了。
萧铁骨走到完颜珏面前,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公主,蒙古兵已尽。”完颜珏点了点头。萧铁骨站起身来,走到顾安面前,扑通跪下,抱拳道:“将军!”顾安看着他,声音有些哑:“你怎么来的。”萧铁骨道:“收到将军的信,属下便连夜赶来了。”顾安心头一惊,顿时了然,面上只有不动声色,点了点头。萧铁骨又道:“太子殿下叫属下传话,迎将军回朝,官复原职,既往不咎。还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了顾安一眼,又看了看完颜珏,不敢再说。完颜珏淡淡道:“还说什么?”萧铁骨低下头,道:“殿下说,若顾将军与公主一同回朝,便为二位赐婚。”
四下里静了一静。
完颜珏转过身,看着李沅蘅。“李掌门,”她淡淡道,“我早告诉过你,不要动别人的东西。”她手中还握着那柄短刀,低头看了一眼,将刀在袖口上缓缓擦过。李沅蘅望了一眼顾安,嘴角一牵,一言不发,转身便走。寒霜剑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剑痕。顾安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完颜珏转过身,看着顾安,道:“阿安,你说呢?”顾安没有说话,转头看向萧铁骨,道:“回去告诉太子,顾安不是北戎的官,也用不着赐婚。”萧铁骨抬起头来,张了张嘴。完颜珏道:“萧铁骨,你回去罢。”萧铁骨抱了抱拳,转身上马,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顾安望着远处,低声道:“阿珏,你逼我作甚。”完颜珏没有答话,将短刀收入袖中,抬起头来。她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开口:“十二岁那年,你说长大了要嫁给我。”顾安一怔。“你不记得了。我记得。”说罢,转身便走。顾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。完颜珏停步,没有回头。“你若是说的不是我想听的,”她道,“便不要说了。”顾安没有松手,也没有说话。片刻,完颜珏轻轻将手抽了出来。
顾安蹲下身去,坐在草地上,陌刀横在膝上。刀刃上映着火光,一明一灭。完颜珏走进帐中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走了出来。她走到墨无鸢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:“漳州有处宅子。你带墨家的人去那里安顿。”墨无鸢接过,收入怀中。
顾安站起身来,走到墨无鸢身边,低声道:“那母子二人,你带去漳州,安顿好。孩子改姓李了,莫让人知道他的来历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顾安不再说了。
完颜珏转过身,道:“陈文远死了,使团没了。你们回去报二皇子,就说北戎夜袭,杀了正使,烧了粮草。帖木儿也死了,借道的事作罢。”顾安道:“我知道。”完颜珏点了点头,转身朝营地外走去,走了几步,没有回头。“天亮了,该散了。”
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李沅蘅走到顾安身边,低头道:“走罢。”顾安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上尘土,将陌刀背在肩上,带着墨家的人,跟在后面。
天亮了。两人并肩向南。草原上空空荡荡的,风吹过,连脚印也留不住。顾安忽然停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草原茫茫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站了片刻,转身继续走。
行了一个时辰,前方树下拴着几匹马。马鞍上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骑马回去”。顾安将纸条折好收入怀中,翻身上马。李沅蘅也解了一匹。两人策马南行。
行了数日,到了利州。沈怀南站在城门口,远远看见两匹马过来,快步迎了上去。顾安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沈怀南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,眼眶红了,半晌才道:“回来了?”顾安点了点头。沈怀南吸了吸鼻子,道:“走,先吃面。”
三人进了城,在街边一家面馆坐下。沈怀南要了三碗面。伙计端上面来,热气腾腾的。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,放下。李沅蘅也端起碗,慢慢吃着。沈怀南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,道:“出了什么事?”顾安不答。沈怀南叹了口气:“我等了半个月——使团呢?”顾安道:“帖木儿死了。陈文远也死了。使团没了。”沈怀南脸色一变:“怎么死的?”顾安道:“北戎人夜袭。”沈怀南看着她,没有再问。“墨姑娘呢?”李沅蘅道:“墨姑娘带着墨家的人,跟木长老去了漳州。”沈怀南怔了怔,端起酱菜碟子往两人碗里各拨了一些,道:“吃面。”
三人低头吃面。吃完,顾安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,道:“我先回客栈。”李沅蘅没有说话。顾安转身走了出去。李沅蘅坐着没动。
顾安走在街上,路过一家乐器铺子,停下来,从袖中取出那支玄铁笛子,搁在柜台上。“配个笛穗。”掌柜的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匣子,里面装着各色笛穗。顾安指了一个素色的。掌柜的将穗子穿好,双手递还。顾安接过笛子,收入袖中,摸出几文钱搁在柜台上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客栈,天已经擦黑了。沈怀南正坐在大堂里喝茶,看见她进来,道:“李掌门在楼上,等你吃饭。”顾安没说话,抬脚上了楼。
楼上雅间,一张方桌,三副碗筷。李沅蘅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碗凉茶。她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看了顾安一眼,没有说话。沈怀南跟在后面进来,在两人中间坐下。
伙计端了饭菜上来。三人各自盛了饭,低头吃着。沈怀南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,道:“你与木长老,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顾安放下茶杯:“好过。”沈怀南沉默半晌,道:“顾大人,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顾安眉头一皱,不耐烦道:“那你问的是甚么?”沈怀南不出声了。
李沅蘅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顾安。“你回临安做什么?”顾安道:“见二皇子。”李沅蘅道:“见了之后呢?”顾安没有答话。李沅蘅站起身来,走到顾安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“你打算跟她回北戎,是不是?”顾安端着茶杯,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,没有回答。沈怀南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站起身来,道:“我去楼下看看有什么吃的。”说罢推门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李沅蘅看着顾安,等了一等,嘴角微微一扯,转身推门出去了。
作者有话说:
南宋和蒙古之间确有借道的史实事件,也的确斩杀了蒙古使臣,不过为了我的小说,我篡改了时间和前因,只达到了后果。还有,因为对于黑将军的认可和崇拜,我将李赏哥这个后来在青海名震一时的人物从“西夏末帝李睍之子”的身份,变成了黑将军的遗子。有历史爱好者的话请不要揪着我。谢谢。
第55章 衡山夜话天子剑事 月下合鸣笛琴声起
行了数日,径到荆湖北路地界。官道两旁山势渐起,漫山遍野都是松树,风过处松涛阵阵。沈怀南策马走在前面,忽然勒住缰绳,回头道:“前面有个镇子,今晚且住下罢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李沅蘅并未言语。
次日一早,三人继续赶路。一入湖南地界,山势愈发陡峭,道路崎岖难行。行至午后,天色阴沉下来,飘起了濛濛细雨。沈怀南披上蓑衣戴上斗笠,回头望了望李沅蘅。她并未穿戴蓑衣,雨水打湿了肩头衣衫,却浑不在意,只是怔怔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,目光悠远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傍晚时分,三人来到一个岔路口。一条大路向东,通往临安;另一条小路向南,通往衡山。沈怀南勒住马,望着南边那条小路,忽然叹道:“李掌门,回衡山去瞧瞧罢。云娘还在山上,我也有许久不曾见她了。”李沅蘅凝望着南边那条路,望了许久。细雨簌簌地打在斗笠上,声响细细密密。“好。”她轻声说道。拨转马头,朝南边那条路缓缓行去。顾安跟了上去,沈怀南走在最后。
雨渐渐小了,山路愈发崎岖,马蹄不时打滑,走得甚是吃力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路愈行愈窄,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。雨已停了,雾气从山谷里一团一团地漫上来,裹着松针的清气,沁人心脾。石梁是一道天然生成的青石桥,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,桥下云雾翻涌,深不见底。李沅蘅策马上桥,蹄声在云雾中回荡,格外空灵。顾安紧跟在她身后,沈怀南走在最后,三人鱼贯而过。
过了石梁,山路忽然开阔起来。前方现出一片平坦的山台,台地上错落着几座殿阁,青瓦白墙,在苍松翠柏间若隐若现。山门是一座石坊,上面刻着“衡山派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,石屑犹新。顾安心中一紧。山门前站着两个弟子,看见李沅蘅,先是一怔,随即快步迎了上来,齐声道:“掌门师姐回来了!”李沅蘅翻身下马,看了她们一眼,点了点头,道: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们了。”两个弟子眼圈一红,连连摇头。一个年纪小些的,嘴唇哆嗦了两下,道:“掌门师姐一路辛苦,我去给师姐烧水。”说罢转身便跑。另一个弟子接过李沅蘅手里的缰绳,又看了看顾安,认出了她,行了一礼,没有说话,牵着马往马厩去了。顾安也下了马,跟了上去。沈怀南将三匹马都交给了那弟子,也跟了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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