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山门,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大道,两旁种着松树。大道尽头是一座大殿,殿门敞开着,里头供着历代祖师的牌位。李沅蘅在殿门前站了站,望着那黑漆漆的殿内,目光落在供桌后那一排排灵牌上。“我进去看看。”她低声道,抬步跨过门槛,走了进去。殿内光线昏暗,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微微摇曳,将灵牌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。李沅蘅走到供桌前,拈起三炷香,就着灯火点燃了,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。香烟袅袅升起,在她身前缓缓散开。她退后两步,跪在蒲团上,伏身拜了三拜。拜毕,她站起身,又望了那排灵牌一眼,目光缓缓掠过一个个名字,最后落在最末一个位置上——李松风。三个字,刻在乌木牌上,笔划端正,鎏金犹亮。供桌前摆着几碟果品香烛,时日已久,碟边落了些薄灰。李沅蘅走上前,将碟子轻轻端起来,用袖角拭去碟边的灰尘,又退后一步,看了看,将那只青瓷碟往左挪了半寸,与旁的位置齐平,这才觉得妥帖了。她在那灵牌前站了良久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随即转身出了大殿。
殿门外,秋风拂面。她站在阶前,衣裳被风吹得微微拂动,望了望后山的方向,抬步朝那边走去。后山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,两旁种着竹子,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。小径的尽头是一间小屋,木门虚掩着。云娘坐在门前的石阶上,手里捻着念珠,低眉垂目,口中念念有词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,看见李沅蘅,怔了一怔,随即站起身来,双手合十,道:“李掌门来了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云娘的目光越过李沅蘅,落在顾安身上,端详了片刻,眼眶渐渐红了。“是顾施主?”声音微微发颤。顾安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云娘。”“阿弥陀佛。”云娘念了一声佛号,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。“贫尼日日为二位祈福,今日总算都平安回来了。”她伸出手,拉住顾安的手,又拉住李沅蘅的手,将两只手叠在一起,紧紧握着。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,没有抽回。顾安也没有动。沈怀南站在一旁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轻轻摇了摇头,退后一步。云娘拉着两人的手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“平安就好,平安就好。”她松开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转身朝屋里走去,“贫尼去烧水,二位施主先坐下歇歇。”沈怀南站在廊下,看着云娘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顾安站在原地,手心还残留着云娘掌心的温度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慢慢垂了下去。李沅蘅转过身,望着廊外的松林,只余风声。
一个少年从山道上跑来,脚步咚咚咚的,踩得碎石乱溅。跑到近前,弯着腰喘了几口气,抬起头来,一张脸上满是汗。“掌门师姐!”他叫道,“师叔祖请你过去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,道:“知道了。”少年又转头看向顾安,眼睛亮了一下,道:“小顾师父!师叔祖说也请你过去。”顾安看了李沅蘅一眼,李沅蘅没有说话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顾安跟了上去。少年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,叽叽喳喳的。“小顾师父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?我好去接你——”“破斧。”李沅蘅道。少年立刻住了口,吐了吐舌头,放慢了脚步,落在两人身后。
两人到了后院。院不大,角落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。一个白发老者坐在树下,手里拄着一根竹子拐杖,杖身油亮油亮的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李沅蘅走到近前,站定了,轻声道:“师叔祖。”李慕没动,仍闭着眼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先瞧瞧李沅蘅,又缓缓移向顾安。“回来了?”他道,声音沙哑枯涩。“是。”李沅蘅道。李慕点了点头,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,望向顾安,淡淡道:“还没死?你命倒大。”顾安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李前辈。”李慕“哼”了一声,转头看向李沅蘅,上上下下打量一番,道:“瘦成这副鬼样子,你是去出使,还是去逃荒?”李沅蘅不说话。“罢了罢了,”李慕摆摆手,“你们两个的事,老夫不想听。一个比一个不叫人省心。”顿了顿,竹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,“坐下罢,杵在那儿碍眼。”李沅蘅在石凳上坐了。顾安站在一旁,却不坐。
李慕竹杖一指顾安,道:“当年只道你死了,倒也干净。你娘害了周伯言,你又来害我们家姑娘。我衡山派是上辈子欠了你们顾家的?”顾安道:“晚辈——”“你给老夫闭嘴。”李慕喝断了她,竹杖一转,又敲在李沅蘅腿上。“还有你。出去一趟,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回来。知道的,你是衡山派掌门;不知道的,还以为我衡山派叫人挑了。”顿了顿,“你这个掌门,做得可真有出息。”李沅蘅低着头,道:“弟子不敢。”李慕瞧着她,又哼了一声,道:“老夫问你,当年你跟着她满世界跑,她回来了,你又跟着她跑。人家可领你的情?”李沅蘅张口欲言,李慕抢道:“老夫是老了,不是瞎了。你若是要说什么‘情同姐妹’的鬼话,趁早对你师父的灵位说去。”李沅蘅抬头望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再也不吭声了。李慕等了片刻,摇了摇头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:“没用。”
“顾家丫头。”他望着顾安,目光忽然沉了下来,“老夫问你,你这次回来,到底图什么?”顾安抱拳,道:“找天子剑。”李慕竹杖一顿,在地上敲出清脆一声响,震得槐叶簌簌落下几片。“天子剑?你要那劳什子作甚?”顾安道:“蒙古大军剑指北戎,下一个便是南晏。晚辈在大漠待了五年,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。那铁蹄所过之处,寸草不生。”李慕看着她,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,“所以你回来,不是为了南晏,倒是为了北戎?”顾安没有说话。李慕忽然笑了,那笑声沙哑刺耳,“好极,好极。横竖不是为了我们家姑娘。”
李沅蘅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李慕竹杖已至,“啪”的一声敲在她手背上。“你听好了。”李慕瞪着她,一字一顿地道,“她不是为你回来的。她为的是寒霜剑,是你背上那把剑。你也不必为她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——你是衡山派掌门,用不着别人来可怜。”李沅蘅低着头,指尖微微发红,一言不发。
李慕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又落在顾安脸上,盯了很久。“天子剑不可问世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沉沉。顾安道:“晚辈知道。剑鞘在墨姐姐手里,寒霜剑在李姑娘背上。晚辈不去找,旁人也会去找。蒙古人会去找,北戎人也会去找。”“知道?”李慕冷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你知道个屁。那东西若真这么好找,老夫师父当年何必把密诏一分为二,分送南北?墨伊婧何必再铸寒霜剑和剑鞘,画蛇添足?”顾安不说话了。李慕竹杖在地上顿了顿,又道:“你见过天子剑么?你晓得那东西有多邪门?薄纱试刃,纱断而刃不滞。削铁如泥,那都是轻的。寻常兵器碰上了,不等挨着便自己断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墨璟铸完这把剑就死了——累死的,也是被那东西反噬的。剑成了,人也废了。”
李沅蘅忽然道:“师叔祖,您见过?”“我岂止见过。”李慕哼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,“当年北戎围开封,老夫跟着先师驰援,亲眼见着赵桓那狗皇帝拿着那把剑,当真威风。削铁如泥,所向披靡。城破的时候,他把剑带去了北戎。墨家传人也跟着去了。先师也去了。我们都在北戎待了十来年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李沅蘅一眼,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。“你长风祖师爷和墨伊婧的事,你们在墓里也见着了。那把剑不该问世。问世的代价,你们都看见了——墨璟死了,北晏亡了。为了那把剑,先师亲手杀了墨伊婧。”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“天子剑藏身之所分成了三份。老夫亲手把一份密诏送去南晏,另一份留在北戎。剑鞘在墨家,寒霜剑在你背上。三样东西凑不齐,天子剑就出不来。那是先师当年布的局,就是为了让这把剑永远埋着。”
他盯着顾安,竹杖一指,几乎戳到她面前。“你倒好,一回来就要找。你找什么?找到了又怎样?给谁?”顾安抬起头来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“找到了再说。”李慕冷冷地看着她,嘴角一扯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。“给你北戎的旧主子。然后借他们的手打蒙古,打南晏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,“你身体里流的是汉人的血脉。数典忘祖的东西!”李慕骂完了,喘了几口气,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。
顾安昂起头来,道:“李前辈,我的兄弟都在北戎当兵。我安能苟且?”李慕一怔,随即冷笑一声,花白的胡子微微发抖。“兄弟?”他缓缓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,“你把他们当兄弟。好极。你可还记得你爹叫顾远山,你娘叫王沁容——他们的坟在南晏,不在北戎。”顾安脸色一白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来。李慕不再看她,只望着李沅蘅,浑浊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过了半晌,他缓缓开口,声音忽然平静得出奇。“你跟她一起去。找到了,就把剑毁了。不要交到北戎手里,也不要交到任何人手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低到几乎只有院中三人听得见,“如果她执意要给——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这句话说得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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