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南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点苍派的。那老者叫褚良,点苍长老。”
顾安心下暗自嘀咕:蓝拂衣方才唤她,不过片刻工夫,这点苍派的人便盯了上来。蓝拂衣和点苍派怎么结下了梁子?
走了几步,墨无鸢忽然道:“那边。”顾安顺着她目光看去——街对面几个穿青衣的年轻人正跟小贩说话,腰悬长剑。其中一个说着说着,往这边瞧了一眼,随即收回目光,继续谈笑。青云剑派的弟子。顾安脚步微微一滞,随即又行。
走到镇子尽头,渡口便在眼前,却被人群堵住了。十几个江湖汉子正与几个官兵争执。为首那人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嗓门极大:“凭什么不让过?老子有急事!”官兵摇头道:“朝廷有令,非常之时,不许北渡。”那汉子骂了一声,回头招呼同伴:“走,绕路!”一行人骂骂咧咧去了。
沈怀南站在顾安身侧,望着那伙人走远,低声道:“绝刀门的。”
顾安道: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沈怀南道:“那汉子腰间的刀,刀柄上刻着七道横纹。绝刀门的标记,错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顾大人,这渡口还没过,江湖上的人已经来了一半了。”
顾安听了,心中暗暗纳罕。
沈怀南似瞧出她心中疑惑,低声道:“想来都是去参加绝刀门公子的喜宴。天剑门门主的女儿,嫁给绝刀门门主的儿子。”他顿了一顿,又道,“这两家本是世仇,刀剑相争数十年,门下弟子见面便要动手。如今竟要结为姻亲,江湖上传为奇谈。听说是两家父母做主安排的,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。”
顾安点了点头,心中却想:世仇联姻,只怕没那么简单。
沈怀南走上前去,与那官兵说了几句,又摸出碎银。那官兵将手一推,道:“上头发了话,北边不放行,谁也走不了。”沈怀南再说,官兵只是摆手。
沈怀南转身回来,摇了摇头。顾安道:“怎么?”沈怀南道:“水路走不成了,只有官家能走。便是有路引文书,也得等令。”
顾安望了望江面,又望了望那群等渡之人,道:“先回去,再作计较。”三人转身便走。
半夜,顾安未能入睡。她躺在地上,望着窗外明月,正自烦躁,忽听得窗棂上微微一响。
那声音甚轻,若非她久历江湖,决计不会留意。今夜无风。
她不动声色,右手已按在枕下短刀之上。便在此时,隔壁房中墨无鸢的呼吸声也骤然一敛。
过得片刻,窗户被缓缓推开。一只手探了进来。
寒光一闪。
那只手顿时僵住。窗外一声闷哼,跟着扑通一响,重物坠地。
顾安跃到窗前。月光下,一个黑衣汉子仰面躺着,喉间一道细痕,血珠正慢慢沁出。那伤口极细极深,出手之人剑法快极,干净利落。
墨无鸢推门进来,手按剑柄,站在门边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墨无鸢道:“你知道是谁?”
顾安摇了摇头,望向窗外。月光铺地,白如霜雪。她关上窗子,道:“不知道。”
隔了半晌,又道:“见了周伯言之后,我便露了痕迹。心里总是不安。”
墨无鸢道:“那你想是什么人?”
顾安道:“什么人都有。”
墨无鸢沉默片刻,道:“周伯言给你的,到底是什么?”
顾安从腰间取出两枚玉佩,合在一处。墨无鸢伸手接过,就着月光看了许久,低声道:“这是我墨家的东西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与顾安一触,便即移开,身子微微向后挪了挪,又道:“这字我不认得。但我知道谁认得。”
顾安道:“谁?”
墨无鸢道:“你陪我去洛阳寻一个人。寻到了,我自会告诉你。”
墨无鸢将两半玉佩还予顾安。两人相顾无言,各自睡去。
翌日清晨,顾安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,上书五个字:“别死那么快。”
她拿起纸条,手指微微一僵。这字迹如何不眼熟?与数日前收到的那句“公主问你安”如出一辙,一笔一划,皆是旧时模样。阿珏果然没死。她心中猛地一跳,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,
她收起纸条,快步下楼。沈怀南正坐在桌边,面前三碗热面,见他招手要叫,顾安已掠出客栈大门。
顾安脚下甚快,穿街过巷,闹市繁华犹如不见。半个时辰后,她已站在一条街角,抬头望去。但见一座三层高楼矗立眼前,朱梁碧瓦,飞檐翘角,檐下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,虽未点燃,已是十分惹眼。大门敞着,门上一块黑底朱匾,写着“彩云楼”三个大字,笔意张扬,似是醉后所书。
门口两个艳衣女子,手持团扇,见有男子路过便笑着招手。见顾安走近,两人瞧了一眼,便不再理会——一个年轻后生,衣饰平平,不像有钱的主顾。顾安也不理睬,径自跨进门去。
一股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。大厅里摆着十来张桌子,此时尚早,并无客人。几个丫鬟正低头洒扫,听得脚步声,抬头一望,又自去忙活。正对大门是一道宽梯,铺着红毡,直通楼上。梯口站着一个中年妇人,身穿绸衫,手捏帕子,正上下打量着顾安。
那妇人笑道:“公子这般早来?姑娘们还没起呢。”
顾安取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,道:“找你们最漂亮的姑娘。”
那妇人顿时眉花眼笑,引着顾安上了二楼,进了一间雅室。顾安环顾一圈,便即坐下。妇人笑着掩门退去。
少顷,门开处进来一个清丽可人的姑娘,生得甚美。顾安抬眼看了看她的手,摇了摇头。
那妇人忙跟进来,赔笑道:“公子,她就是我们这儿最漂亮的姑娘了。”
顾安道:“那找你们楼主。”
妇人一怔,笑容便收了,淡淡道:“公子,楼主可不是一锭银子见得着的。”
顾安道:“告诉她,顾安来了。”
妇人脸色一变,躬身退出。顾安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。
不到半盏茶功夫,门开处,进来一个红衣女子,凤眼含春,长眉入鬓,嘴角含笑,身姿婀娜,缓缓将门关上,在顾安面前三步处站定。顾安抬眼瞧了瞧她的手,便即收回目光。顾安笑道:“谁说你们彩蝶楼最漂亮的女子不是你呢?彩蝶衣。”
彩蝶衣笑道:“顾大人,说正事罢。”
顾安道:“我要北上,寻条船。”
彩蝶衣道:“顾大人,妾身开门做买卖,什么都好商量。只一件——”她顿了顿,笑道,“你这趟水,深得很哪。”
顾安不语。
彩蝶衣走上前来,伸指轻轻点在她胸口,道:“周伯言死前见过你,是不是?血影楼的人正四处找你,是不是?你这颗脑袋,如今可值不少银子。”顾安仍是不语。
彩蝶衣收回手指,叹了口气,在榻边坐下,道:“罢了,我帮你。但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。”
顾安道:“什么事?”
彩蝶衣笑道:“急什么。你先说说,你拿什么来换?”说着又凑上前来,伸手揉了揉顾安的眉头,柔声道,“少皱眉头,皱起来便不好看了。”
顾安笑道:“看来彩舵主今晚是要留我了。”
彩蝶衣不接这话,过了片刻,道:“眼下江湖上都知道了——周伯言见过你。然后他死了。然后你走了。”
顾安站起身来,摇了摇头,道:“彩舵主,这脂粉味太重了。”说到这个“重”字,她略略拖长了声音。
彩蝶衣笑意不减,又近一步,道:“那便只管在鄂州待着,瞧一瞧到头来是熏死的,还是被人杀死的。”忽地柔声道:“罢了,我也不想看你早死。”伸手在顾安脸侧轻轻一拂,“把面具摘了,我瞧瞧。”
顾安不动。
彩蝶衣笑道:“别多心,只是好奇。”
顾安默然片刻,伸手揭下面皮。只一瞬——远山眉黛,眉心一点朱红。随即便又戴上。
彩蝶衣怔了半晌,忽地笑道:“好好好。”
她转身取过一面铜镜,放在顾安面前。顾安对镜,将面皮细细贴好,按了按鬓角,再瞧时,镜中已是另一张脸,平平无奇,再无一丝破绽。
她心里却越想越气。
师父王隽秀说,她生得与她娘一般模样,见不得人。这话她记了十几年,出入军中,从不以真面目示人。藏了这许多年,原是为了不惹人注目。谁料此番南下,到底没藏住。
早知如此,不如不藏。
她心中恼得很,脸上却淡淡的,将铜镜推开,站起身来。“我什么时候能走?”顾安问道。
彩蝶衣笑道:“你一人北上,倒也不难。三人同去,却要大费周章了。”顿了顿,道:“三日之后。”
顾安摇头道:“三日太久。”
彩蝶衣在她对面坐下,缓缓道:“顾大人,你道如今是什么时局?北戎三万铁骑已薄长江,鄂州地当咽喉,西接襄阳,东连黄州,距前线不过四百余里。沿江渡口尽数封锁,船只许进不许出。入夜之后,江面上但有火光,便即射杀,绝无宽贷。”她微微一笑,“别说我听风阁须得三日,便是你北戎埋下的暗桩,此刻也休想飞出一只信鸽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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