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40)

  李沅蘅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,搁下杯子,抱拳转身,推门出去了。

  甬道里油灯一跳一跳的,照着她的影子忽长忽短。

  李沅蘅出了皇城司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
  街上已没了行人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晃晃的,泛着寒气。她走得不快,脚步却稳。经过一处巷口,伸手入袖,摸出那个同心结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
  回到住处,天色早已黑透。院中无灯。她推开东厢的门,屋里黑沉沉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一人坐在桌上,白衣,铁笛搁在手边。李沅蘅摸出火折子晃了晃,点着了灯。烛火跳了两跳,渐渐亮了起来。顾安抬起头,望着她。

  李沅蘅在床沿坐下,伸出手去。顾安从桌上跃下,走到她面前,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忽听得有人敲门。顾安松开手,纵身跃向窗口,翻身而出,落地无声。李沅蘅理了理衣襟,上前拉开门。华迎风站在门外,手里端着一盏茶,笑道:“李掌门还没睡?家父让我送杯茶来。”李沅蘅接过,道:“多谢。”华迎风往屋里瞧了一眼,道:“听说李掌门尚未成家?”李沅蘅不答。华迎风笑了笑,道:“我也没有。顾安也在临安,你们倒是走得近。两个女子这般亲近,旁人闲话不少。李掌门还是多留个心眼。”说罢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
  李沅蘅关上门,将茶杯搁在桌上。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月光下,墙根边空空荡荡,那人已不知去向。她站了片刻,推门出去。

  院中静悄悄的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惨惨的,四下里寂无人声。她往巷口走了几步,脚步比先前快了些。没有找到。折回来,往屋后走。屋后是一片空地,堆着几堆砖石废料,四下里瞧去,也不见人影。她站住了脚,心中微微一沉。

  忽然头顶上一声轻响。她抬起头,只见月光下一个人影伏在屋顶上,白衣如雪,铁笛搁在身侧,正朝她招手。她抬起头,瞧见了,便不再动,纵身攀住屋檐,翻了上去,伏在那人身侧。

  顾安手里捏着一颗石子,拇指慢慢摩挲着,眼睛盯着下方那扇亮着灯的窗。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,正坐在桌前,端着茶杯,慢慢饮着。

  顾安举起手,手指一弹。石子破空而出,穿过窗纸,啪的一声。屋里一声闷哼,那人影猛地站起,茶杯打翻了,烛火晃了晃,却没灭。

  顾安嘴角一翘。

  李沅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伸出手,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。顾安没躲,也没看她,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住。李沅蘅收回手,转回头去,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。

 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砭骨的凉意。两人伏在屋顶上,头发被风吹得散了。顾安坐起身来,将头发拢了拢。李沅蘅也坐了起来,伸手接过她的发丝,手指穿过青丝慢慢收拢,替她扎了。

  夜风忽止。一片雪花落在李沅蘅手背上,凉凉的,旋即便化了。她抬起头,只见更多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下来,纷纷扬扬,映着月光,泛出银白的颜色。

  顾安也抬起头看了片刻,雪花落在她睫毛上,她眨了眨眼。

  “下雪了。”顾安道。

  李沅蘅嗯了一声,伸出手去,拂落顾安肩头的雪。顾安没有动。

  “寻个地方喝酒。”顾安道。

 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下雪天不喝酒,却做什么?”顾安说罢,攀着屋檐翻身而下。李沅蘅跟在她身后。

  街上已没什么行人。雪越落越大,踩在脚下吱吱作响。两人并肩走了一程,前面现出一座酒楼,楼上灯火犹明,酒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。顾安推门进去,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,听得门响抬起头来。顾安道:“可有暖阁?”

  “有,楼上请。”

  两人上了楼,进了临街一间暖阁。炭火烧得正旺,一进门便觉暖意融融。伙计端来酒菜,烫了一壶酒,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
  顾安推开窗。雪花纷纷飘入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街对面的瓦檐已然白了,远处的屋脊也白了。整个临安城在雪中静默着,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,沉闷闷的。

  李沅蘅斟了两杯酒,推一杯到顾安面前。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,辣得皱了皱眉,便放下了。李沅蘅端起自己那杯,慢慢饮着,并不说话。

  楼下隐隐传来琵琶声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隔壁有人高声劝酒,笑了一阵,又静了下去。

  顾安靠着窗框,望着外面的雪。瞧了一阵,道:“你盯着我做什么?”

  李沅蘅道:“你不盯着我,怎知我盯着你?”

  顾安不接话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李沅蘅也端起酒杯,慢慢饮着。两人对坐,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。酒喝得慢,雪落得快。窗外的雪越积越厚,将整条街都染白了。

  顾安忽道:“你回衡山做什么?”

  李沅蘅道:“你管得宽。”

  顾安笑了一声,道:“李前辈骂你了?”

  李沅蘅不答。她端起酒杯饮了一口,望着窗外的雪,淡淡道:“山上那两只狸猫,日日在一处,倒是自在。”

  顾安不说话。

  李沅蘅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烛火映着顾安的脸,半明半暗。她拿起顾安的酒杯,一饮而尽,搁下杯子,道:“别喝了。回去不好交代。”

  顾安不接话,也不看她。雪从窗外飘进来,落在她发上,慢慢化了。李沅蘅伸出手,将她额前那缕湿发拨开,指尖在她额角停了一瞬,便收了回来。

  酒壶已空,窗外的雪却还没停。顾安站起身来,拿起铁笛系在腰间,那枚青色同心结垂在笛尾,微微晃动。李沅蘅也站起身来,取过外袍披了。

 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,推门出去。

  街上积雪已深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雪还在落,细细密密的,疏疏落落的,落在肩上,落在发上。

  李沅蘅走在前面,走得不快。顾安跟在后面,隔了两三步,低着头,一脚一脚踏进李沅蘅的脚印里。踩得准了,便无声无息;踩偏了,便咯吱一声。

  走了一程,李沅蘅忽然停步。顾安不曾留神,一头撞在她背上。两人都怔了一怔。顾安退后半步,干笑一声,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何时折下的枯枝。李沅蘅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,并不说话,伸手将她发上的雪拂去,转过身,继续前行。

  身后又响起那咯吱咯吱的声音,在夜里听来格外分明。

  到了住处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李沅蘅推开东厢的门,走了进去,回头望了一眼。顾安站在门口,没有跟进来。雪花落在她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
  两个人隔了一道门槛,谁也没有开口。

  过了片刻,顾安取下嘴里的枯枝,伸手拂去李沅蘅肩头的雪,转身去了。

  李沅蘅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。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巷子里很快便什么也瞧不见了。她关上门,屋里黑沉沉的。

  窗外,雪落无声。

  第62章 舅侄过招烟斗作刃 西湖船议和戎为盟

  晨光初透,院中积雪未扫。

  顾安手提陌刀,立在院中。刀锋过处,呼呼风响,地上的雪沫子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一套刀法使完,收刀而立,额上微微见汗,热气从领口蒸出来,一遇冷风便散了。

  完颜珏从廊下走过来,拿帕子替她拭汗。帕子雪白,绣一枝红梅。她擦得很轻,从额角到鬓边。顾安心想:“她守了几夜,手都凉透了。”想到此处,她终是没有动。完颜珏的手指冰凉,触在额上。

  擦完了,完颜珏收回手。她面色苍白,眼下青影沉沉。

  沈怀南端一碗热粥进来,搁在廊下石阶上,碗底在石头上磕了一下,轻轻一响。他退后一步,道:“木长老这几夜都没合眼。散功的时候怕出岔子,一直守着。”说完讪讪笑了一声,倚在廊边,缩了缩脖子,将手拢进袖子里。

  顾安看了完颜珏一眼。完颜珏没有说话,望着院中那棵老松。松枝上堆着积雪,压得枝头低垂,偶尔风过,簌簌地抖落一片雪末。那松树是墨绿色的,衬着白茫茫的院子,越发显得苍翠。

 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由远及近。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,青衫灰袍,面容清瘦,手里捏着一杆烟斗,紫檀木杆,黄铜锅。他见了顾安,嘴角一翘。

  “顾安。”

  顾安将陌刀靠在廊柱上,抱拳道:“舅舅。”声音不高,带着几分拘谨。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了一下,便散了。

  王太傅点了点头,看了看那柄陌刀,道:“你既已知道,咱们舅侄就说舅侄的话。”

  顾安点了点头。

  王太傅嗯了一声,从袖中摸出烟丝,装上,点着了,吸一口。火光在铜锅里一亮一亮,青烟袅袅升起,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,慢慢散开。他叼着烟斗,看着顾安。

  “走几招?”

  顾安提起陌刀,走到院中。王太傅将烟斗握在手里,跟了过去,目光在她腰间铁笛上停了一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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