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箭!”
城头上二百张弓同时松开,箭矢如雨,落入那片黑影之中。惨叫声四起,那些伏在地上的人爬起来,有的往回跑,有的跳进护城河,有的举着刀朝城墙冲过来。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人,只觉得黑压压一片,像被捅了的蚁穴,四处乱窜。
蒙古人的号角响了,又急又短。那些黑影便又退了回去,消失在黑暗里,只留下护城河里扑通扑通的水声和岸上断断续续的惨叫。
城头的弓箭手又放了两轮箭,便停了。
顾安站在垛口前,望着城下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灭不定。
范文虎走过来,额上全是汗,低声道:“顾将军,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?”
顾安道:“我在他们那边待过。”
范文虎没有再问。
顾安拄着陌刀,靠着垛口,又闭上了眼。
“轮流歇息。天亮了还有硬的。”
士卒们不敢再睡沉了,三三两两坐着,握着兵器,眼皮打架,又强撑着睁开。城头上一片寂静,只有火把偶尔噼啪一声,炸出几点火星。
天色未明,城下马蹄声响。
只一骑,不疾不徐。
“北戎完颜陈和尚,奉九公主之命,来见顾将军。”
顾安走到垛口前,往下一望。晨雾蒙蒙的,陈和尚骑在马上,手里托着一只木匣,匣盖封着,上头搁着一枝青竹,新削的,还带着两片叶子。
“九公主说,药送到了。”陈和尚将木匣举过头顶。
顾安让士卒放下吊篮,将木匣吊了上来。打开,几瓶伤药,青瓷小瓶,塞着红布塞子。那枝青竹搁在瓶上,竹节匀称,削得光滑,一望便知是亲手削的。
“九公主还有句话。”陈和尚在城下道,“原来说的有火器,她等了这些日子,连个响动都没听见。没有火器,她那边不好动。”
顿了顿。
“又说——”
顾安将青竹拿在手里,竹味清苦。她道:“说。”
陈和尚道:“九公主说,这点兵马,顾将军应付得来。”
顾安嘴角一抽,想说甚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陈和尚在城下抬起头望了她一眼,也不催促。
顾安将青竹在指间转了一圈,道:“罢了。”将木匣合上,塞进怀里,朝城下道:“告诉九公主,火器会有的。让她再等等。”
陈和尚抱拳道:“九公主说,等可以,但不能干等。蒙古人若是全力攻城,她不动;蒙古人若是分兵,她便动。”
顾安点了点头。
陈和尚拨转马头,蹄声嗒嗒,消失在晨雾里。
北戎大营。
完颜珏坐在帐前,紫裙铺在草地上,手里端着银杯,望着襄阳城头。晨雾还没散尽,城头影影绰绰的,瞧不真切。她已在帐前坐了很久,银杯里的酒早已凉了。
陈和尚下马,走到她跟前,单膝跪地,将顾安的话一字不漏地回了。
完颜珏听完,没有说话。
她将银杯搁在膝上,从袖中取出那卷黄绢,慢慢展开。晨光照在绢上,字迹清清楚楚。她看了一阵,又将黄绢合拢,搁在几上。
陈和尚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完颜珏端起银杯,饮了一口。晨风吹动她的紫裙,裙摆在草地上轻轻拂着。
她望着城头,望了好一阵子。
甚么也没说。
天色大亮,南门一阵喧哗。
顾安转过头,望见一支车队正缓缓入城。
马车七八辆,车上堆着木箱,箱上盖着油布。押车的不是士兵,是墨家弟子,个个短打扮,腰悬短刀。头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人,青绿衣衫,腰间悬着短剑,手里握着一根竹筒,正侧头打量街巷。
顾安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墨无鸢翻身下车,也不等人通报,大步上了城头。走到顾安面前,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。
顾安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墨无鸢道:“送货。”
顾安便不再问。
墨无鸢也不解释,转身走到垛口前,朝城下挥了挥手。墨家弟子掀开油布,撬开木箱,将竹筒一根一根搬出来。火枪,整整一车。
顾安走过去,蹲下身,拿起一根,抽出半截,瞧了瞧内壁的铁箍。比漳州那批精细些,铁箍更密,麻绳缠得更紧。她推了回去,放回箱中,站起身来。
墨无鸢道:“吃得好不?”
顾安道:“不好。”
墨无鸢点了点头,从怀中掏出布包,展开,里头是几块干饼子。自己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顾安道:“姊姊,上回在漳州我便想说,你做饼子便做饼子,里头加甚么鱼?”
墨无鸢道:“那你吃不吃?”
顾安不答,拿了一块咬了起来。
二人靠着垛口,并排站着,嚼着饼子。墨无鸢嚼了两口,忽然道:“瘦了。”
顾安道:“你倒没瘦。”
墨无鸢道:“我又不在这里挨打。”
顾安哼了一声。她将饼子咽了,目光落在那堆木箱上,道:“这玩意儿,怎么使?”
墨无鸢道:“你又不是不会。”
顾安道:“他们不会。”
墨无鸢看了她一眼,转身从箱中取出一支火枪,走到城墙内侧的空地上。十几个士卒围了过来,探头探脑地瞧。
墨无鸢从腰间皮囊中取出火药,倒入枪口,用铁条压实,又摸出一颗铅弹塞进去,推到底。枪尾的小孔里撒上一点细火药。她平端火枪,朝向城外一面破盾——那盾牌靠在护城河边,约莫一百五十步远。
“瞧好了。”
她点燃火绳,往枪尾的小孔上一凑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白烟喷出,火光一闪。那面破盾应声炸开一个大洞,木屑纷飞。
城头上一片寂静。士卒们张大了嘴,有人手中的枪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墨无鸢将枪递给身旁一个士卒,道:“你来。”
那士卒手忙脚乱地接过去,哆嗦着倒火药,撒了一半在地上。墨无鸢也不骂,只伸手帮他扶正枪身,道:“慢一点。火药压实,铅弹推到底。火绳点着了,别晃。”
那士卒依言做了,端起枪,闭上一只眼,对准城下一根木桩。
“轰”的一声,枪身猛地往后一撞,那士卒一屁股坐在地上。铅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,木桩纹丝不动。
墨无鸢道:“再来。”
一个下午,墨家弟子分成几组,教弓箭手装药、填弹、点火。士卒们学得认真,手忙脚乱的,有人把火药撒了一身,被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墨无鸢来回走动着,纠正手势,语气不咸不淡,但每句话都管用。
到黄昏时分,八十个士卒已能独立装填、击发。虽然慢,虽然准头差,但好歹能响了。
顾安靠在垛口上,望着他们,竹枝在嘴里转了一圈。
墨无鸢走到她身边,道:“明日蒙古人若来,能用了。”
顾安“嗯”了一声。
墨无鸢道:“省着点用。火药不多,铅弹也有限。”
顾安道:“够打几回?”
墨无鸢道:“省着点,三五回。”
顾安没有说话。她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帐,将竹枝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次日清晨,蒙古人又来了。
号角响了三通,云梯推了出来,签军扛着梯子往前涌。后头跟着蒙古人的轻骑,绕城奔驰,箭如雨下。
顾安站在垛口后,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,道:“火枪手,上前。”
八十个火枪手在垛口后站成一排,每人手中端着火枪,火绳已点燃,冒着细细的青烟。他们的手在发抖,枪口微微晃动。
“稳住。”顾安道,“听我号令。”
蒙古兵越来越近。签军已到了护城河边,云梯开始往城墙上搭。轻骑绕着城根奔驰,箭矢从侧面射来,几个火枪手中箭倒地,血溅在城砖上。旁边的士卒将他们拖到一旁,自己顶了上去。
“放。”
八十支火枪同时点火。
“轰——”一声巨响,不是八十声,是一声。八十团白烟同时喷出,火光映在城墙上,明晃晃一片。铅弹如雨,打在蒙古兵阵中。前排的签军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,齐刷刷倒下一片。有的胸口开花,有的脑袋不见了,有的连人带盾被打穿,盾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。
城下顿时大乱。签军没见过这阵仗,有人扔了梯子往回跑,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督战的蒙古人挥刀砍了两个逃跑的,自己也勒住了马——那声响太吓人,马也惊了,前蹄扬起,嘶鸣不止。
城头的士卒们自己也吓了一跳。有几个被后坐力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有几个捂着肩膀龇牙咧嘴,有几个愣在那里,忘了装药。
顾安喝道:“装药!下一排顶上!”
第二排火枪手上前,第一排退到后面装药。墨家弟子穿梭其间,帮忙倒火药、塞铅弹,动作熟练,比士卒快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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