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将火枪搁在垛口上,朝城下朗声道:“要城不要?要便来取。”
话音未落,号角声起。
磨盘大的石块呼啸而来,砸在城墙上,轰然巨响,砖石崩飞,整座城墙都在颤抖,脚下的城砖也在微微跳动。石块一轮接着一轮,垛口被砸得稀烂,雉堞塌了大半,碎石崩得到处都是。
蒙古人的投石机与晏军不同。晏军用的是单梢砲,蒙古人用的却是双梢砲,甚至九梢砲,需数十人乃至上百人同时拉拽,射程更远,石弹更重。一块巨石飞来,砸在城楼上,木屑纷飞,梁柱断裂,半边城楼塌了下去,尘土弥漫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个年轻士卒刚搭上箭,石块砸在他身侧的垛口上,碎砖崩了一脸,满脸是血。他伸手抹了一把,手背上全是血,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却不瞧一眼,重新搭箭,继续瞄准。
士卒们蹲在城墙根下,碎石打在背上,生疼生疼的。有人被砸中了,一声不吭便倒了下去,旁边的人来不及看,也来不及哭,只把身子压得更低,盼着下一块石头别落在自己头上。
石块刚停,云梯便上来了。一架接着一架,搭上城墙,铁钩死死扣住残破的垛口,蒙古兵口咬弯刀,手足并用,黑压压地攀援而上,如蚁附墙,密密麻麻。蒙古人的云梯与晏军不同,梯顶有铁钩,一旦搭上便推不开;梯脚有铁钉,钉入土中便挪不动。一架云梯上来,便是一道夺命的通道,推不开,挪不动,只有拿命去堵。
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蹲在垛口后面,等云梯搭了上来,不慌不忙端碗水喝了,擦擦嘴,这才抓起刀站起身来。旁边的年轻人急得直瞪眼,他道:“急什么?要死也不差这一口水。”
顾安守在正中间。陌刀横扫,一架云梯上三名蒙古兵齐胸而断,鲜血喷溅,梯子也断成两截,连着上面的兵一起摔下城去。又一架搭上来,她一刀劈断梯梁,连人带梯削了下去,惨叫声在半空中拉得老长。蒙古兵源源不断涌上,她一刀一刀砍,一架一架断,刀锋过处,竟无一合之敌。
几个士卒缩在她身后,看她陌刀横扫,心里踏实了些。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没人听清,却都往她那边靠了靠。
完颜珏守在她身侧。弯刀短,近战快,翻上来的蒙古兵还没站稳,便已倒在她刀下。两人一左一右,一刀一弯,配合得天衣无缝——顾安砍远处的云梯,完颜珏杀近身的敌兵,谁也顾不上说话,却谁都知道对方在哪里。
李沅蘅在东段。寒霜剑出鞘,青光暴涨,剑锋过处,蒙古兵连人带刀摔下城去。她不守垛口,只斩云梯,剑锋削过,梯梁齐崭崭断开,如切豆腐一般。衡山弟子守在她两侧,长剑织成一道密网,将爬上垛口的蒙古兵尽数绞杀,剑光霍霍,血雾弥漫。
滚木礌石打光了。士卒们用长枪捅,用刀砍,用拳头砸。刀断了捡地上的,刀卷了用刀背,刀背也卷了便抱着蒙古兵一起滚下城去。城头倒了许多人,有的还在呻吟,有的已不动了。活着的人没工夫看,也没工夫哭——蒙古兵还在往上爬,一架云梯断了,两架断了,三架、四架、五架,可后面的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。
攻了半个时辰,蒙古人退了一波。还没等城头喘口气,又一波涌了上来。退了又来,来了又退,轮番不断,直如潮水拍岸,前浪未消,后浪已至,仿佛永远杀不完。
但这一夜之后,蒙古人便不再攻了。
顾安拄刀立在城头,望着蒙古人退去的方向,心中蓦地一沉。她转头去看墨无鸢,墨无鸢也正望着她。二人目光一触,都是面色微变——她们曾在蒙古军中待过,怎会不知这是围城打援的计策?先以猛攻疲敌,再围而不打,专等四方援军来送死。
顾安守了一夜,蒙古军果然没有来。
次日天亮,城外已换了模样。壕沟纵横,栅栏林立,土城渐起。蒙古兵只围不打,几万人马将襄阳城裹得铁桶相似,如一条巨蟒缠住了猎物,不咬,只是慢慢收紧。援军来了一趟又一趟,远远望见那片壕沟栅栏,便知冲不进去。有的掉头走了,有的硬着头皮往前闯,被蒙古骑兵截住,杀了个干干净净。襄阳城变成了一座孤岛,与世隔绝。
顾安站在城头远眺,忽见远处山丘上立着一队人马,并不插旗。为首一人白甲白马,晨光中白得发亮。顾安心下蓦地一凛——那身影、那骨架、那骑马的姿态,甚至微微昂着头的样子,都与她当年在蒙古军营中见过的成吉思汗有八九分相似,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她不用问也知道,那便是如今的蒙古大汗——蒙哥。
围到第三日上,城下驰来一骑。那骑到护城河对岸勒住马,将一个油纸包搁在地上,拨马便回,也不喊话,也不停留。
士卒放下吊篮,取了那纸包,送到顾安跟前。打开来,是一块烧熟了的肉,约莫两三斤,还冒着热气,肉香扑鼻。城里的士卒已半个月没闻过肉味了,旁边几个人的喉结齐齐滚动。
顾安瞧了一眼,道:“拿去给伤兵。”
士卒应了,端下去。赵叔平跟出来,低声道:“顾将军,蒙古人这是——”
“想让我吃。”顾安道。
赵叔平一怔。
“围城围久了,粮草断绝,守将先降。”顾安叼着竹枝,望着城下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帐,嘴角微微一撇,“送了肉来,是告诉我——你看,我们有的是粮。”
赵叔平道:“那便不吃。”
“吃不吃都一样。送了,便是攻心。”
此后每日,城下都送来一包肉。有时是羊肉,有时是牛肉,有时是马肉,有时是一整只烤好的羊腿,色泽金黄,滋滋冒油,日日不重样。顾安看也不看,叫赵叔平分给伤兵。
赵叔平分了几日,忍不住道:“顾将军,伤兵们说,蒙古人的肉倒是实在。”
顾安横了她一眼,道:“是比咱们的树皮强。”
赵叔平便不敢再说了。
顾安忽问:“这蒙哥汗是个什么习性?”
赵叔平一怔,想了想,道:“听闻蒙哥汗笃信巫卜,凡事必先炙羊骨以问天。行军、布阵、攻城,乃至每日出行,都要听一块骨头的话。”
顾安听罢,沉吟片刻,转身去了马廊。马廊里臭气熏天,她也顾不得,蹲下身来一顿翻找,在马粪和草料堆里拣出几块带骨的——羊肩胛骨。
墨无鸢不知何时跟了进来,蹲在一旁看她用匕首剔骨,看了半晌,道:“你要吃这个?”
顾安不答,将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,用清水冲了,摆在石板上晾着。
墨无鸢又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烧琵琶?”
顾安点了点头。
墨无鸢道:“蒙古人的东西,你也会?”
顾安道:“不会。但蒙哥会。”
她将骨头收进怀中,上了城楼。
蒙古军围城数日。城里的粮吃完了。糙米掺豆子,豆子吃完掺麦麸,麦麸吃完煮树皮,树皮吃完煮皮带头。士卒的甲胄挂在身上直晃荡,腰带紧了又紧,人瘦得脱了形。
顾安靠在垛口上,叼着竹枝,望着城外蒙古人的连营。蒙哥日日都来,立在山丘上,白甲白马,远远地望着城头,却不曾走近一步。
忽有斥候来报:北边烟尘漫天,大军南下,旗号是戎人。
城头一阵骚动。顾安登上城楼,手搭凉棚往北望去,只见远处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,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绣着戎人的狼头徽记,阳光下闪着金光。她眉头一皱。
完颜珏站在她身侧,望着那面大旗,没有说话。
顾安道:“你叫来的?”
完颜珏道:“我哥哥的兵。”
顾安沉默片刻,道:“多少人?”
“两万。”
顾安望着城下蒙古人的连营,黑压压的,望不到头,营帐连绵十余里,炊烟袅袅,人马喧嚣。她道:“蒙古人五万。你这两万,不够。”
完颜珏不答。
顾安转头看她:“北边战场上,大戎兵马遇到蒙古人,十仗输八仗。不是兵不行,是将不行。你哥这两万人,是你完颜家的老底子,打光了就没了。”
完颜珏道: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叫来?”
完颜珏道:“襄阳要破了。”
顾安不说话了。她望着城下那两万戎骑,甲胄在暮色中闪着冷光,旌旗整齐,马匹雄壮,显是精锐中的精锐。她拄着陌刀,站了很久。目光落在带兵的几名宗室子弟身上,心中冷笑一声——那些年轻人骑在高头大马上,甲胄簇新,神态倨傲,一看便知是来镀金的。这是来积累军功还是来打仗的?
“你哥的老本,全在这里了?”她问。
完颜珏点了点头。
顾安道:“不能这么用。”
完颜珏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
“襄阳没了,北边也守不住。”完颜珏道。
顾安摇了摇头,沉吟半晌,道:“打一场,做个样子,然后往北撤。保全你哥的老本,日后还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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