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65)

  暮色渐浓。风从北边吹来,她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,一动不动。

  远处蹄声杂沓,由远及近。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走来,约莫三四十人,当先一人骑着青骢马,青衫,腰悬寒霜剑。城头灯笼照着,正是李沅蘅。身后三十六名弟子,腰悬长剑,步伐整齐,虽衣上沾尘,却不显疲态。顾安心下一紧。

  赵叔平迎上前去,抱拳道:“敢问女侠尊姓大名,哪门哪派?”

  李沅蘅翻身下马,道:“衡山李沅蘅。”

  赵叔平手一抖,小本子险些落地,慌忙捧住,结结巴巴道:“李……李掌门?可是那位殿前都虞候?”

  李沅蘅点了点头,道:“虚名罢了。”

  赵叔平倒吸一口凉气,又问人数物资,一一记了,躬着腰连说“李掌门辛苦”。李沅蘅牵着马正要入城,赵叔平往她面前一拦,低声道:“顾将军有令,物资留下,为保安全,各派弟子还请回山。顾将军说了,江湖各派的好意心领了,襄阳城里有朝廷的兵……”

  李沅蘅听了,并不动怒,只点了点头,道:“赵大人好意,衡山派心领了。只是襄阳危急,衡山弟子既已到此,断无转身回去的道理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赵大人若要拦,只管把顾将军的军令搬出来。只是我既来了,便不打算回去。赵大人为难,回头我自与顾将军分说。”

  赵叔平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
  顾安在城头上望见这一幕,心里叹了口气。

  她暗暗好笑,又暗暗叫苦,招手叫过一个士兵,道:“去告诉赵叔平,这人他拦不住,让她进来。”

  士兵得令,奔下城头,附耳说了几句。赵叔平如释重负,连连拱手退开。李沅蘅拱了拱手,牵马入城。三十六名弟子鱼贯而入。城门口几个守卒见了这阵势,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,握枪的手紧了紧。

  走到城门洞下,李沅蘅抬起头,望了一眼城头。二人目光一触,顾安连忙蹲下,缩在城墙后面。等了半晌,悄悄探出头从垛口缝隙里往下望,李沅蘅已不见了。

  王坚一怔,道:“顾将军,怎么了?”

  顾安直起身子,干咳一声,道:“腿酸了。”说罢,转身便走了。

  李沅蘅进了城,将马拴在营房前,卸下行装,分派弟子守城。三十六人分作三班,轮值上城。她自己在城墙根下寻了一间破屋,将行李安置了。

  李破斧站在门口,踌躇半晌,道:“掌门师姐,我去瞧瞧小顾师傅。你同去么?”

  李沅蘅摇了摇头。

  李破斧便不再多言,抱拳道:“我去也。”转身去了。

  李沅蘅将寒霜剑搁在手边,和衣躺下。屋里黑沉沉的,外头士卒往来走动,脚步声杂沓。她取下水囊,喝了一口酒。袖口滑了上去,露出腕上的青色头绳,磨得起了毛边。她将袖口拉下,遮住了。

  第70章 火枪毙敌襄阳城解 青衫望断暮色云平

  圣旨到襄阳那日,黄内侍捧了黄绫,一卷一卷念。

  刘整加太尉,王坚、张顺、张贵各有升赏,墨无鸢赐了个宣教郎。众人谢恩。

  黄内侍收起圣旨,道:“顾安何在?”

  厅中一静。刘整望了望墨无鸢,墨无鸢摇了摇头。刘整只得抱拳道:“黄大人,顾大人前日染了风寒。”

  “既是小病,不碍事。”黄内侍从锦盒中取出最后一卷黄绫,双手托起,“此乃圣上亲笔,封顾大人为襄阳节度使。这样的好消息,病也好得快些。”

  赵叔平引着黄内侍往内屋走。众人面面相觑,墨无鸢仍是摇头。

  内屋里,顾安正坐在窗前写信。黄内侍展开圣旨,念道:“敕——”

  顾安头也不抬,笔不停:“不识字。”

  黄内侍一怔。看那桌上信纸,字迹潦草,却横平竖直。他顿了片刻,道:“顾将军,这封信——”

  “别人代笔。”

  黄内侍还要再说,顾安搁下笔:“军报到了。蒙古前锋今夜过汉水。”

  黄内侍脸色一变。

  顾安道:“大人走不走?”

  黄内侍不答。站了片刻,将圣旨与锦盒搁在桌上,抱拳道:“将军保重。”转身便走。

  顾安伸手拉住他,取了圣旨锦盒,递过去:“还劳黄内侍。”

  黄内侍低头望着那卷黄绫,没接。顾安也不收回,举着。

  半晌,黄内侍接了,一言不发,出了门。脚步急促,越来越远。

  顾安望着他的背影,心道:襄阳节度使?听起来倒威风。

  窗外暮色渐浓。城头号角闷闷传来。顾安提了陌刀,推门出去。

  院子里空空荡荡。沿马道上城,半途遇着赵叔平,抱了摞文书,见了她,低声道:“顾将军,内侍走了?”

  顾安点头。

  赵叔平欲言又止,终是忍不住:“圣上封赏,您这样,怕是不妥。”

  “妥。”

  赵叔平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说,跟了上去。

  城头上士卒各就各位。弓箭手立于垛口之后,箭搭弦上,弓弦绷紧的声音吱吱嘎嘎,听得人牙根发酸;火枪手蹲在沙袋后面,竹筒架在垛口,引线垂下,火折子别在腰间。

  顾安远远瞧见李沅蘅立在东段城墙。青衫影瘦,腰悬寒霜剑,正指挥衡山弟子分段守御。说话声不大,隔了几十个垛口听不真切,但手势干脆,手指到处,弟子便各就各位。

  顾安望了一阵。见她没瞧过来,又望了一阵。

  解了笛子,握在掌中。笛子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
  赵叔平跟上来:“顾将军,衡山派的人手,要不要编入各队?”

  “不用。让她们自守东段。”

  “李掌门那边,要不要下官去说一声?”

  顾安点头。

  赵叔平往东走。顾安侧头看去——赵叔平已站在李沅蘅跟前,李沅蘅正向这边转过头来。

  顾安立时收回目光,望着城下。笛子在掌中越转越快,险些脱手。拇指按住,笛子停了。过了一阵,又侧头飞快一瞥——李沅蘅已转回去了。

  收笛入怀,握紧陌刀,不再回头。

  天边最后一抹红褪尽。暮色如墨,从北边漫过来,将整座城裹了进去。

  号角声远远传来,呜呜咽咽的,在旷野上飘了一阵,忽然拔高,变得尖厉刺耳。马蹄声跟着响起,初时隐隐如远雷,片刻之间便近了,震得城砖发颤,连垛口上的尘土都簌簌往下落。

  城头无人说话。士卒握紧兵刃,火枪手端起竹筒,弓弦吱吱作响——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。

  忽然间,火把一支支亮了起来。初时稀稀落落,像是谁在黑纸上戳了几个窟窿,转眼之间便连成一片,密密麻麻,望不到尽头。火光里人影攒动,马匹嘶鸣,旌旗如林,甲胄的冷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铁青色。

  蒙古人的阵势与晏军大不相同。

  当先的是一排轻骑,人人身披薄甲,腰悬弯刀,手执角弓,马鞍旁挂着箭壶,壶中密密插着三四十支箭。他们不持盾,不握枪,只仗着马快弓强,射完便走,走了又来,飘忽如风,叫人防不胜防。

  轻骑之后,黑压压一片步卒,各执长矛、短斧、铁骨朵。

  步卒后面,才是重甲骑兵。连人带马都披着铁甲,只露出四蹄和双眼,骑士手持狼牙棒,棒上铁刺森然,冲锋起来便如一道铁墙压过来,挡者披靡。

  阵线最深处,九斿白纛高高竖起,夜风中猎猎翻飞。那是大汗的旗号,白纛所在,便是中军所在。火光映照下,那白纛忽隐忽现,像一只眼睛,冷冷地俯瞰着整个战场。

  蒙古号角又响。这一回比先前更急、更短,一声接着一声,催命也似,震得人心里发慌。

  顾安握紧陌刀。

  完颜珏侧身望了城下一眼,低声道:“不是来打的。”

  话音未落,城下火把忽然向两边分开,一骑白马从阵中驰出。马上是个文官,手举白旗,在护城河对岸勒住了马,仰头望着城头,朗声道:“城上听着!大汗有令:开城投降,守将不杀,士卒不杀,百姓不杀!襄阳节度使之位,仍是你的!大汗说你是人才,不忍杀你!若不肯降,城破之后,鸡犬不留!大汗金口,说了便算!”

  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得老远,字字清晰。城头上一片寂静,只听得火把噼啪作响。

  那文官又道:“顾将军,你可想好了——”

  顾安偏过头,对完颜珏道:“你怎么看?”

  完颜珏不答。伸手从墨无鸢手中拿过火折子,吹着了,凑上顾安手中火枪的引线。引线嗤嗤燃着,火花窜进筒里,一股硫磺气扑鼻而来。

  顾安将枪口对准城下那骑白马。

  轰的一声。

  火光一闪,白烟喷出。那文官身子晃了晃,栽下马去,白旗落在泥水里,溅起一片黑浆。白马长嘶一声,拨头便跑,蹄声嗒嗒,在夜空中传出老远,渐渐消失在黑暗里。

  城头上一片死寂。过了片刻,不知是谁低低叫了一声好,随即又没了声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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