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裕清没有动。
他忽然转过身,走了回来。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顾安。
“这是老夫来之前谈好的几家。他们答应出粮,运往襄阳。老夫若是到不了江南,顾将军另派人去。”
顾安抬起头,看着他。
华裕清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转向李沅蘅,抱了抱拳,道:“沅蘅,衡山派百年基业,实属不易,保重。”
李沅蘅微微点头,道:“华师叔一路顺风。青云剑派在江南的产业,想来也不容易。师叔既然不愿意留在襄阳,那便好好守着那些产业罢。”
华裕清笑容不变,只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抱拳道:“沅蘅说的是。”转身上船,脚步比来时慢了些。
三艘船驶出水门,顺流而下,渐渐变成三个小黑点,消失在暮色里。
赵叔平望着那三艘船渐渐远去,摇了摇头,道:“这人,倒是实在。”
顾安笑了笑,没答话。李沅蘅站在她身侧,望着江面,没有说话。
后来有消息从江南传来。华裕清果然到了临安,果然又运了一批粮北上。只是蒙古人围得太紧,汉水被封锁得铁桶一般,那批粮终究没能进襄阳。
但那是后话了。
有了一批粮,襄阳城中喘了口气。顾安亲自指挥,米中掺水,按需发放,一人一碗,不多不少。士卒们端着碗,蹲在城墙根下,一口一口地喝,谁也不说话。
此后数日,顾安每夜出城烧粮。不许人跟。李破斧要跟,她瞪了一眼,李破斧便不敢动了。墨无鸢要跟,她道:“你看好火枪。”墨无鸢便不言语了。
她烧粮仓,烧草料场,烧帐篷。烧着了便回来,烧不着也回来。陌刀不曾离手,竹枝不曾离口。城头士卒远远望见那骑黑马从火光里冲出来,马鬃被烧焦了一半,便放下吊桥等着,门开一线,黑马一跃而入。
她心知烧粮不过是障眼法。
每夜烧完了,她都不急着走。蒙古人忙着救火,营中乱成一团,人喊马嘶,她便趁着火光与混乱,摸到蒙古人营边的灰烬堆里,蹲下身来,翻找那些烧过的羊骨头。
到第三夜上,李破斧又跟了上来。顾安叫他回去,他不应,梗着脖子道:“小顾师傅,我十六了。”
顾安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掌门师姐可知道?”
李破斧低声道:“还没说。”
“去说了再来。”
李破斧跑到东段城墙。李沅蘅借了月色瞧他,见这少年身量竟已与自己齐头,肩膀也宽了,下巴也方了,想当初他刚上山时,瘦得像根竹竿,才及她肩高。此刻他抿着嘴,眉宇间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劲儿,倒与顾安有几分相似。李沅蘅瞧了半晌,点了点头。
李破斧跑回城门口。顾安接过他的陌刀,用麻绳将刀柄与他右手缠在一起,打了死结,道:“刀在人在。”李破斧点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两骑驰出。
这一夜烧的是前锋粮仓。顾安使刀背砸人,一下一个,干净利落。李破斧跟在后面有样学样,砸倒了四五个,手腕震得发麻,却不吭声。粮仓烧起来,火光冲天,热浪逼人。蒙古人乱作一团,顾安却拨马转向营边灰烬堆,翻身下马,蹲在地上翻找。李破斧跟在身后,满手是血,不知她翻什么,却也不问,只持刀守在旁边,眼睛瞪得溜圆。
回至城下,顾安割断麻绳。李破斧掌心血肉模糊,皮肉翻卷,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小顾师傅,我明天还去!”顾安看了他一眼,道:“去把手包了。”李破斧抱着刀跑了十几步,回头喊道:“我砸了五个!”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。
此后每夜,李破斧都跟着。顾安烧粮,他便烧粮;顾安砸人,他便砸人;顾安蹲在灰烬堆里翻骨头,他便持刀守在旁边,一声不吭,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四周。他不知那些骨头有什么用,但小顾师傅要做的事,总有道理。
一连数夜,搜来的骨头堆了大半筐,堆在城楼角落里。白日里顾安便蹲在城楼一角,将骨头一块块摆出来,对着光亮端详裂纹的走向、深浅、疏密。李破斧蹲在一旁看,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,眼睛却亮晶晶的,一眨不眨。
墨无鸢也凑过来,看了几日,忍不住道:“你看得懂?”
顾安叼着竹枝,道:“起初看不懂。看了几日,便懂了七八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顾安捡起一块裂纹细密、纵横交错、像蛛网一样的骨头,举到灯下:“这是凶兆。裂纹乱如麻,主大凶。行军遇此兆,不可进,进了必败。”又捡起一块裂纹笔直、由头贯尾、像刀劈一样的骨头,“这是吉兆。纹路直而深,主大吉。攻城掠地,无往不利。”
李破斧插嘴道:“蒙古人信这个?”
“信。信得很。”顾安将那块吉兆骨头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蒙古人的连营上,嘴角微微一撇,“所以他们这几日按兵不动,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块吉兆的骨头。”
李破斧和墨无鸢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顾安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羊肩胛骨——那是她前几日特意留的,不曾烧过,骨色洁白如玉。又取了一壶酒,含了一口,喷在骨面上,酒香四溢。然后抽出匕首,在火上烧红了,匕身通红,滋滋作响,却不急着下手。她盯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,目光专注,似乎在回想那些吉兆骨头的纹路——笔直的,由头贯尾的,深浅均匀。
然后烙铁落下去。
嗤的一声,青烟冒起,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。她的手很稳,沿着骨面缓缓划下,不深不浅,不急不缓,像在写字,又像在画画。一道,又一道。裂纹随着烙铁蔓延开来,笔直如削,深浅得当,像是天生的纹理。
李破斧看得呆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,眼睛瞪得铜铃大。
烙完了,顾安将骨头举到灯下看了看,翻来覆去地端详。墨无鸢凑过来,只见那裂纹笔直贯通,由头贯尾,深浅均匀,疏密得当,与那些天生的吉兆骨头几乎一般无二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墨无鸢压低声音道:“你要送去?”
顾安不答,将骨头用布包好,揣进怀中,贴身放着。
当夜,她没有出城烧粮。她上了东段城墙,找了一处垛口,面朝北方,坐了一整夜。月光很淡,被云遮了大半,城下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李破斧蹲在旁边,不知她在做什么,不敢问,也不敢走。
天快亮时,顾安忽然站起身来,将那包骨头取出来,放在垛口上。然后从腰间抽出白旗,插在骨包旁边,白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李破斧终于忍不住了,低声问道:“小顾师傅,这是做什么?”
顾安没有回答。她望着北方蒙古大营的方向,那里灯火零星,晨雾弥漫,连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天亮之后,那包骨头和白旗被蒙古巡逻兵发现了。
消息报到中军帐,据说蒙哥亲自看了那骨头。他举到眼前,端详了很久,翻来覆去地看,看裂纹的走向、深浅、疏密。那裂纹笔直贯通,深浅均匀,疏密得当,是天赐的大吉之兆,百年难遇。
旭烈兀力劝不可轻信:“大汗,襄阳守将诡计多端,诡诈百出,这骨头来得蹊跷——”
蒙哥抬起手,止住了他。
他将那骨头举到眼前,又端详了很久。帐中数十名将领屏息凝神,无人敢出声。
“父汗当年西征,每战必先登。”蒙哥说,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天兆若吉,而我畏缩不前,天亦不佑。”
帐中无人敢再言。
那一夜,蒙古营中吵了半宿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,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但顾安不知道这些。她伏在东段城墙上,已经等了两个时辰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这一段城墙她前几日命人悄悄砸松了一处,从城外瞧来,正是襄阳最薄弱之处,砖缝里插着几根枯草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她选这里,不只是因为城墙薄。这几日的风向——北风,正好把硝烟吹向蒙古大营;晨雾的浓度——不浓不淡,正好藏住她的身形;太阳升起的角度——逆光,蒙古人望过来,眼前一片刺目的金光,什么也看不清。她都算过,要让那个位置在此时逆光,而自己伏在暗处。
火枪架在垛口,枪口朝北,乌黑的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墨无鸢蹲在她身后,手里捏着火折子,引线已经搭好,指尖微微发凉。
李破斧蹲在更后面,握着陌刀,掌心缠着的布条已经渗出了血,一滴一滴落在城砖上。他不知道小顾师傅要做什么,但他知道,今夜一定有事。
天边有了些微光,不是亮,是黑到了极处之后的那么一丝灰,像宣纸上的淡墨。城头没有人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然后火光亮了。
三五支火把,零零落落,在晨雾中像鬼火一样飘忽。火光里几个人影骑着马,立在护城河对岸,马匹打着响鼻,喷出白气。当先一人白甲白马,仰头察看城墙,正指着东段塌了一处的地方,对身旁将领说话,手指在晨光中划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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