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69)

  顾安将枪口抵住肩窝,准星对正那人胸口。

  火折子凑上引线,嗤嗤燃着,青烟袅袅。

  城下一声大叫:“大汗——”

  轰的一声。

  火光一闪,白烟喷出。那白甲人身子一晃,从马上栽了下去,白甲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,重重摔在地上。

  顾安将火枪搁在垛口上,站起身来。她没有看城下,而是仰头望了望天。天边那丝灰已经亮了些,泛着淡淡的鱼肚白,快要天亮了。

  她忽然想,这个人死了,襄阳能多活几天?

  不知道。

  但她知道,蒙古人至少要乱一阵子。群龙无首,军心大乱,够他们忙的了。

  城下马蹄声乱成一团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发令,但那些声音都是蒙古话,她听不懂,也不想听懂。她只听见那匹白马在嘶鸣,声音凄厉,在晨雾中传得很远。

  李破斧猛地站起身来,瞪大了眼睛,看着城下那匹白马拨头便跑,四蹄翻飞,火把丢了一地,在地上滚了几滚,灭了。蒙古营中乱成一团,号角声、喊叫声、马嘶声混成一片,像炸了锅的蚂蚁。他转头看向顾安,嘴巴张了张,却没发出声音。

  顾安也转头看他,嘴角微微一动。

  “小顾师傅——”

  “完事了。”顾安说。她将火枪递还给墨无鸢,拍了拍衣甲上的灰,转身下了城墙,靴子踩在城砖上,嗒嗒的,不紧不慢。

  走了几步,忽然顿住,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笛子,然后继续走,脚步比平时轻了些许,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。

  城头上,墨无鸢捧着突火枪,望着顾安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极淡,只是一丝嘴角的上扬,一闪而逝。

  李破斧从未见墨无鸢笑过。此刻见了,竟是愣了一下,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那笑已收了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什么表情也没有,仿佛方才那一笑从未存在过。

  当夜无话。

  次日一早,哨卒最先发觉不对。蒙古大营旗帜还在,营帐还在,灶烟还在袅袅升起,但没有人声,没有号角,没有马蹄,连牛马的嘶鸣都听不见,那一片连绵十余里的营帐异常平静,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
  消息一层层报上去,一层层传。顾安上了城头,手搭凉棚远眺北边,营门大开,吊桥高悬,几面旗帜歪在土墙上,有气无力地飘着。灶台旁歪着几口铁锅,锅里的饭还是满的,已经凉了。马厩门敞着,草料撒了一地,几匹马在营中闲逛,无人看管。

  王坚道:“莫非是诈?”

  无人答话。众将面面相觑,谁也拿不准。

  斥候放下去三拨。第一拨出城五里,第二拨十里,第三拨二十里,一拨比一拨远。

  午后,第三拨斥候回来了,半跪在顾安面前,气喘吁吁道:蒙古大军已退过汉水往北去了,营中有消息传出来——大汗驾崩了。

  城头一时鸦雀无声。众人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说话。

  顾安靠在垛口上,叼着竹枝,望着北方天际。那里烟尘散尽,天蓝得发白,蓝得像一块洗净的布,没有一丝杂色。

  良久,刘整忽地笑了一声。不是欢喜,是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卒特有的、带着血腥气的笑,干涩的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她抱拳道:“顾将军,你那日去见蒙哥,说了什么?”

  顾安将竹枝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叼回去:“没说什么。”

  刘整还要再问,王坚扯了她一把,朝她使了个眼色。刘整便住了口。

  众将散去,各回各位。顾安拄刀立在垛口边,没有动。

  李沅蘅从东段城墙走过来,青衫在风中微微拂动,脚步不疾不徐。到她身侧站定,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远。

  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气和凉意。

  李沅蘅道:“顾安,打得好。”

  顾安叼着的竹枝滑了。她伸手接住,塞回嘴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

  李沅蘅不再言语。

  顾安飞快一瞥,正对上李沅蘅的目光。她垂下眸子,竹枝也是一抖,在唇间颤了颤。

  李沅蘅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
  顾安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,才抬起头来,望着李沅蘅的背影。那青衫在暮色中越来越淡。渐渐消失了。忽然鼻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,眼眶发热,喉咙发紧。她连忙甩甩头,咬紧竹枝,镇定心神。再抬头时,那青衫已消失在暮色里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城墙和满地的箭簇。

  顾安转过身,拄着陌刀,沿着城墙慢慢往回走。

  作者有话说:

  真:蒙哥汗信占卜,传言蒙古军中凡有征伐大事,必先“烧琵琶”以问吉凶,蒙哥本人亦深谙此道,连敌人来访的去留都要“向骨头请教”。

  假:蒙哥汗实际死于重庆合州钓鱼城,由守将王坚在守城战中巧合所杀,其时正值蒙古大军横扫欧亚、所向披靡之际,蒙哥的意外阵亡导致了这次西征的彻底崩溃及蒙古帝国的内部分裂,故西方历史学家评价钓鱼城为“上帝折鞭之处”。

  这段小说写法真假参半,作者抱紧狗头。

  第71章 聚远楼中国事议定 漳州院中故人归来

  安抚使司衙门内的槐树,又发新芽。战时落下的陈叶堆了一地,几阵秋风过处,犹自卷不尽,旋又铺满。

  墨无鸢带着墨家弟子动身回漳州。顾安送到城门口,道了声“保重”,便转身回了住处,倒头便睡。

  襄阳城内,朝廷钦差交接城防,忙了几日。顾安睡得昏天黑地,次次都打发赵叔平去应付。

  这日,赵叔平叩开房门,道:“顾大人,钦差说了,圣上叫您去临安一趟。”

  顾安翻了个身:“知道了。”

  赵叔平又道:“明日便同李掌门一起去。”

  顾安猛地坐起身来:“李掌门也去?”

  “李掌门是从三品的头衔,去临安复命也是应该的。”

  顾安不语。半晌,将被子一掀,躺了回去,面朝墙壁。

  翌日,顾安动身赴临安。赵叔平驾车,李沅蘅同车。

  一路往东。

  顾安终日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呼呼大睡。仗打完了,二十多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此刻车子一晃,人一松,便沉到了底。

  李沅蘅坐在另一侧,掀着布帘,望着官道。道旁花草树木一株株往后退,襄阳城的方向隐隐有人流涌动,劫后余生,又渐渐活泛起来。她一言不发。干粮和水囊搁在顾安手边,她醒了便吃,吃了又睡。李沅蘅始终不叫她。

  路旁有座茶棚,赵叔平停了车,说歇一歇。李沅蘅下车打了一囊粗酿,回来时顾安已伏在桌上睡着了。她坐在对面,拔开塞子慢慢饮着。日光照在顾安脸上,眉头微微皱着。李沅蘅瞧了她一眼,便移开了目光。

  过了许久,顾安翻了个身,睡眼惺忪,抬眼瞧了瞧李沅蘅,含糊地喊了一声“李沅蘅”。手却慢慢伸了过来,轻轻握住了李沅蘅的一根手指。握得不紧,是梦里无意的。

  李沅蘅低头望着那只手,没有动。手中的酒囊塞子滑落,滚到桌角,停住了。

  茶棚外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脚的、牵着孩子赶路的,谁也不往这边瞧。日头从棚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人手边,细细一条,亮亮的。

  李沅蘅等了一阵,顾安不醒。她伸出左手,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叩、叩。顾安不动。

  李沅蘅便不再叩了,也不抽手,只静静坐着,望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手。日光在桌面上慢慢移了一寸。

  过了许久,顾安松开了手,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,又沉沉睡去。李沅蘅收回手,将那根手指慢慢蜷了起来,搁在膝上。弯腰拾起滚落在桌角的塞子,塞回酒囊口,轻轻按了按。

  赵叔平过来收拾茶碗,低声道:“李掌门,该走了。”

  李沅蘅点了点头,起身走到车边,掀开车帘,回头望了一眼——顾安还伏在桌上,睡得很沉。

  她走回去,伸手推了推她的肩。

  顾安含糊应了一声,抬起头来,揉揉眼睛。李沅蘅已转身走了。

  顾安跟了上去。车子一晃,她又闭上了眼。

  班荆馆规制宏阔。门前一对石狮蹲踞如活,院墙边一株石榴开得正盛,红花落了一地,也没人扫。廊下几盆栀子,白花藏在绿叶间,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,若有若无。

  顾安跳下车,李沅蘅紧随其后。赵叔平叫住她,道:“顾将军,车上的东西。”顾安回身掀开车帘,见车上堆着布鞋、干饼、几把刀、一叠文书。赵叔平道:“都是襄阳城百姓的心意,将军不可不收。”

  顾安皱了皱眉,拣起一把短刀,拔出来看时,刀身雪亮,鞘上刻着“襄阳”二字,便插进靴筒里。又翻开那叠文书,满纸人名,密密麻麻,有的画了圈,有的打了叉。她手顿了顿,合上,收入怀中。赵叔平正要开口,顾安摆摆手:“我居无定所。你带回去。”说罢转身便走。

  公孙兰已在厅中等候。见二人进来,起身道:“顾将军。”顾安抱拳道:“公孙姑娘。”公孙兰一笑,吩咐侍女上茶。二人落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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