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兰转向李沅蘅,道:“圣上嘉奖衡山派忠勇,钦赐文墨,已送至衡山。”李沅蘅点了点头。
顾安从怀中摸出那叠文书,递了过去:“襄阳守城死伤的忠烈。烦劳你奏请陛下。”
公孙兰接过,翻开,目光扫过,久久不动。半晌,抬起头来,点了点头,道:“先住下。北戎那边的使者在路上。”
顾安与李沅蘅起身别过,自出门去。
院中松柏高耸,枝叶间还挂着深秋未落尽的叶子。顾安抬眼望了望,飞身折下一根松枝,叼在嘴里。李沅蘅走在她身后,隔了两步。两人穿过院子,谁也不说话。
顾安进了屋,将陌刀取下,拆刀柄上缠的布条。那布条是襄阳城头完颜珏撕下的衣袖,染血干硬,早已发黑。她撕扯了一阵,拆不下来,用牙咬了咬,才解开。换上一根新的,缠紧。
隔壁房中无甚声响。
顾安解衣躺下,又沉沉睡去,终夜不醒。
窗外栀子花落,满园幽香。
马车停在班荆馆门前。完颜珏下了车,身后随从抬着木箱,一箱一箱往院里搬,箱子上贴着封条,瞧着分量不轻。
顾安见了,笑道:“阵仗倒大。怎么,又来做使者?”
完颜珏不答,径自往里走。
顾安跟了上去:“殿下,你伤好了?”
完颜珏转过身,伸手扯下顾安嘴里的松枝,随手一抛。
“闭嘴。”
顾安也不恼,笑道:“青竹没了?”
完颜珏横了她一眼,道:“仗打完了,没那么多讲究。”
顾安心道:好势利的女人。仗打完了,连根青竹都舍不得给了。
松枝在嘴里转了一圈,没言语。
完颜珏说罢,带着侍从往西厢去了。
黄内侍特地到顾安房中,打了个千儿,笑道:“圣上说了,顾大人务必赏光。”
顾安点了点头。
黄内侍又笑了笑,转身去了。
聚景园在清波门外,濒临西湖。时值五月,柳浪深深,莺声渐老,园中寂静,正合私议。马车进了园门,在一处楼阁前停下。楼名聚远,高三层,飞檐翘角。登楼望去,西湖如鉴,孤山如黛。暮色四合,湖上起了薄雾。
赵昚已在楼上,只带一名内侍。楼中不设长桌,每人面前一张小食案,上铺锦茵。公孙兰坐于赵昚身侧偏后。完颜珏、顾安、李沅蘅依次入席,各自在案后坐了。内侍斟了酒,退到楼下。楼上只剩五人,湖风穿堂,宫灯轻晃。
赵昚端起酒杯,道:“今日无外人。朕有几件事要说。”饮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向李沅蘅。
李沅蘅站起身来,抱拳道:“圣上,臣请辞殿前都虞候之职。”
赵昚道:“为何?”
李沅蘅道:“臣是江湖人,做不得朝廷的官。圣上的恩典,臣领了。官衔和赏赐,臣受不起。”
赵昚沉默片刻,看向公孙兰。公孙兰道:“圣上,衡山弟子在襄阳阵亡二十四人,李掌门不曾向朝廷要过一文钱。如今仗打完了,她想回衡山守她的山门。圣上若真心赏她,便准了她罢。”
赵昚沉吟半晌,道:“准了。官衔收回,赏赐不退。衡山派忠勇可嘉,朕记在心里。”
李沅蘅抱拳道:“谢圣上。”坐了回去。
赵昚转向完颜珏,道:“四州的事,朕可以不要。但襄阳要有人守。”
完颜珏放下酒杯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双手捧着,放在赵昚面前,道:“圣上先看看这个。”
赵昚展开黄绫,看了一遍,脸上微微变色,抬起头看了看完颜珏,又看了看顾安。顾安正望着远处西湖,苏堤横卧湖上,暮色中只剩一道淡淡的墨痕。赵昚将黄绫合上,还给完颜珏。完颜珏接过,收入袖中,退回座位,端起酒杯,慢慢饮了一口。
李沅蘅端着酒杯,登时了然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随即仰头,一饮而尽。
赵昚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道:“襄阳要有人守。你推荐一个人罢。”
顾安道:“向南凤。”
赵昚点了点头,又斟了两杯酒,站起身来,双手各执一杯,一杯递向顾安,一杯递向完颜珏,道:“朕敬你们二人。”
顾安和完颜珏起身接过,三人对饮而尽。赵昚放下酒杯,欲言又止,终于只说了句:“你们好自为之。”转身下楼。内侍连忙跟了上去。
湖上传来橹声,欸乃一声,小舟没入雾中,不见了。
楼上只剩公孙兰、完颜珏、顾安、李沅蘅四人。
顾安夹了一筷醋鱼,道:“在漳州时遇到一位前辈,公孙漱雪,你可识得?”
公孙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,道:“是我姑姑。”
顾安点点头,不再说了。
西湖上灯火通明,瓦舍鼓板声不绝,聚远楼上却甚是寂静。顾安慢慢吃着菜肴,公孙兰缓缓饮着茶,完颜珏望着湖上的雾。李沅蘅端着酒杯,慢慢饮尽,又自己斟了一杯。
顾安酒饱饭足,望了望众人,道:“你们都不吃?这鱼还不错。”
公孙兰道:“好吃便多吃些。”
李沅蘅低着头,如未闻,端起酒杯,又是一饮而尽。
完颜珏转过头,夹了一筷子鱼肉,放进顾安碗里。顾安看了她一眼,靠在椅背上,随手拈起一根筷子叼在嘴里,望着湖上的画舫。舫中曲声婉转,吴语软糯,在湖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完颜珏忽道:“朝中旧部托我寻你,说想叙叙旧。我身上有军务,不便远行。你去也不去?”
顾安叼着筷子,隔了一会,道:“去。”
完颜珏点了点头,不再言语。
湖上的歌声还在飘荡,隐约听得“红桡绿舫荡清波,露脚斜飞湿芰荷”。顾安侧耳再听。
李沅蘅又斟了一杯,仰头饮尽,杯底朝天地搁在案上。她站起身来,朝顾安和完颜珏举了举空杯,道:“敬你们二人。”
顾安端起酒杯,心想:无缘无故,敬我们作甚么?
完颜珏端起酒杯,笑了笑,道:“李掌门客气。”
三人饮了。
李沅蘅放下空杯,道:“告辞。”转身往楼下走去。青衫在暮色中一闪,便不见了。脚步声一级一级下去,渐渐远了。
顾安端着酒杯,靠在椅背上,望着湖上的灯火。她把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,终于闭上了眼。
次日清晨,顾安醒来,窗纸透进白晃晃的光。她发了片刻呆,穿衣推门出去。
廊下站着一个女子,紫绸长袍,金冠束发,正是完颜珏。她正低着头,替公孙兰整理腰间丝绦。公孙兰今日换了装束,素青褙子外罩鹅黄衫子,发髻高挽,插一支白玉簪,耳垂上挂着小小的碧玉坠子。完颜珏将丝绦系好,又正了正簪子,退后一步看了看,道:“好了。”
顾安道:“做什么去?”
公孙兰道:“范祖谦范大人家中雅集,邀了临安城里的文士琴师,我去听听。你整日闷在屋里,不如同去。”顾安道:“我去听听笛子。”公孙兰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完颜珏走过来,将顾安领口整了整,袖口理平,又将腰间铁笛正了正,这才罢手。顾安站着不动,任她收拾。
三人正要往外走,院门口脚步声响起。李沅蘅走了进来,青衫,寒霜剑悬腰。她见了公孙兰,微微一怔,抱拳道:“公孙夫人。”公孙兰点了点头,道:“李掌门来得正好,范家的雅集也邀了你,一同去罢。”李沅蘅看了看顾安,又看了看完颜珏,点头道:“好。”
四人出了院门,马车已在巷口等着。公孙兰先上了车,完颜珏跟在她身后,李沅蘅随后。顾安最后一个爬上去,在车角坐了。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
车厢里甚是寂静。车帘晃晃悠悠,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。
马车行了一阵,在一处巷口停下。顾安掀开车帘,伸手从道旁槐树上折了一小枝新叶,拿在手里把玩。枝叶嫩绿,带着清晨的露水,在她指间转了几转。
完颜珏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青竹,递过来,道:“用这个。”
顾安摇摇头,道:“我新摘的更好。”
完颜珏不再多言,将那青竹收回袖中。
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在一座大宅前停下。门楣上悬一块匾,写着“范府”二字。门前停了不少车轿,已有客人陆续到了。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,引着四人穿过前厅,往花园走去。
园中假山错落,池水清澈,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,红艳艳的。池边搭了一座凉棚,棚下摆着几张琴案,案上搁着琴、箫、笛、琵琶,各色乐器,一应俱全。已有几个文士坐在那里,低声交谈。见公孙兰进来,众人纷纷起身拱手。公孙兰一一还礼。顾安叼着松枝,站在她身后,谁也不认识,便也不说话。李沅蘅站在一旁,青衫佩剑,在满园的文士之中,显得格外醒目。完颜珏站在公孙兰身侧,紫袍金冠,神色淡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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