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此时,顾安被那一声闷响磕得迷迷糊糊醒了过来。她睁开眼,只见李沅蘅满头散发、浑身浴血地挡在自己身前,铁链在洞中飞舞,呼呼风响。她含混地喊了一声:“李沅蘅……”
李沅蘅听见了,却不回头。
完颜承麟也听见了,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,忽然收了链子。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,他微微喘了口气,望着李沅蘅。
“你宁可自己伤成这样,也不拔剑?”
李沅蘅不答。
完颜承麟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趴在地上、迷迷糊糊的顾安,忽地笑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坐回椅上,将铁链搁在膝上,“链子不断,我便不出去。但法子可以告诉你们。”
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,指着一行字道:“‘以甲木之枝,接乙木之根’——甲木不是树,是人。乙木也不是树,是气。找一个会接气的人,把那人的气脉接到伤者身上,枯木自会逢春。”
李沅蘅道:“谁会接气?”
完颜承麟指了指自己:“我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但我出不去。”
洞中静了下来。夜明珠的冷光照着他腕上的铁链,黑沉沉的,泛着幽幽的暗芒。
李沅蘅摇了摇头,道:“少林寺立寺数百年,封你在此,自有道理。这链子,我不能斩。”
完颜承麟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。他提起酒壶,又倒了一碗酒,端在手里,目光落在碗中,不知在想什么。
李沅蘅背着顾安从原路而回,自密道中出来,浑身浴血,发髻散乱,青衫破损。那老僧仍端坐蒲团之上,双目低垂,如泥塑木雕一般,仿佛方才那一场争斗与他全不相干。
李沅蘅朝那老僧微微颔首,扶着顾安往外便走。
出得院门,月光下站着一人,正是虚尘。他倚在一株竹子上,灰色僧袍沾了泥土,颈间一道红印,面色苍白。见了二人,他双手合十,侧身让开,一言不发。
李沅蘅点了点头,扶顾安穿过竹林。
行至山门前,只见七八个僧人列队而立,当先一人身披大红袈裟,须眉皆白,手持念珠,正是少林方丈。身后数名武僧手持棍棒,面色严峻,月光照在棍棒上,泛着冷冷的青光。
方丈目光自李沅蘅身上扫过,又瞧了瞧她背上昏迷不醒的顾安,在她满身血迹上停了一瞬,合十道:“李掌门,夜闯敝寺禁地,打伤本寺僧众,不知是何道理?”
李沅蘅将顾安轻轻放下,扶她倚在一株老松旁,让她靠稳了。
她低头看了顾安一眼,心中暗暗叫苦:傻子,从襄阳到临安,该你醒的时候不醒,这会儿不该晕倒,你倒晕得快。
她心里又骂了几句,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。李沅蘅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,又理了理破损的青衫,将寒霜剑正了正,这才站直身子,朝方丈抱拳道:“方丈大师,事出仓促,不及禀报,多有得罪。晚辈在此赔礼了。”
方丈瞧了她片刻,又看了看倚在松树旁、面色潮红、满身酒气的顾安,沉吟半晌,道:“二位身上有伤,天色已晚,且在本寺住下。有什么事,明日再说。”
李沅蘅再次抱拳道:“多谢方丈。”
方丈点了点头,吩咐身后两个僧人引路,又朝虚尘道:“带去东厢客房,取些伤药。”虚尘合十应了。
李沅蘅弯腰扶起顾安,背在背上,跟着虚尘往寺里走去。
身后,方丈站在山门前,月光照着他的雪白须眉,衣袂在夜风里微微飘动,一动不动。
第74章 中都探宫闻得密议 永宁赐配定了前缘
虚尘将二人引至东厢客房,在门口停步,双手合十,道:“李师妹,今夜且在此处歇息。伤药片刻便送来。”说罢转身去了。
房间不大,一榻一桌一几。桌上搁着盏油灯,火苗晃晃悠悠,映得四壁光影摇动。顾安被放在榻上,仍是昏昏沉沉,嘴里含混嘟囔了两句,翻了个身,脸朝里不动了。她的呼吸渐渐匀了,只是偶尔眉头紧蹙,仿佛梦里还在与人争辩。
李沅蘅站在榻边,低头瞧着。心中暗道:我这是何苦。她掩上门,将瓷瓶布条搁在桌上,回身到榻边坐下,揭开瓶塞,把金创药细细撒在顾安脚踝的伤处,又取了布条来裹,缠得齐整匀净,末了将布头掖好,轻轻拍了拍。这才直起身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青衫破了好几处,肩头、背上、臂上都有擦伤,血已凝住了,衣裳粘在皮肉上,动一动便牵得生疼。她走到窗边,背过身子,解开衣领,将药粉倒在那几处伤口上,药力浸入皮肉,火辣辣的疼。她咬住了唇,一声不吭,只是肩背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榻上顾安忽然又翻了个身,嘴里含混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李沅蘅转过头去,借着月光瞧了一眼——她仍是闭着眼,眉头微蹙,也不知是疼还是做梦。李沅蘅瞧了一阵,心里又骂了几句。骂完,伸手便吹灭了灯。
房中骤然暗了下来。榻上那人影似是嫌月光太亮,翻了翻身,将头深深埋入被子里,只露出半个后脑勺。李沅蘅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团模糊的影子,一动也不动。远处寺钟悠悠传来,在夜色里传出老远,渐渐融进山里,便听不见了。
次日午时,天光大亮。窗外鸟雀啁啾,叽叽喳喳,你一声我一声,叫得正欢。顾安被吵醒了,睁了眼,盯着房梁看了片刻,脑袋里像灌了浆糊,昨夜的事断断续续,怎么也连不贯。她偏过头,李沅蘅已收拾停当了——青衫换过了,干干净净,头发也重新挽了,寒霜剑悬在腰间,端坐在桌前,手里捧着一碗茶,正慢慢饮着。晨光从窗口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神色平静。
顾安翻身坐起来,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,低头一看,踝上缠着白布条,布头掖得妥帖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布条,又抬眼看李沅蘅。李沅蘅正低着头吹茶沫子,并不看她。顾安张了张嘴,含混道:“你……什么时候起的?”李沅蘅望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寻常时辰起的。”说罢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,目光便移到窗外那几只麻雀身上去了。
顾安听出了那弦外之音——寻常时辰起的,不像有些人,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。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,不敢接话。李沅蘅看了她一眼,也不言语,只将桌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。顾安胡乱洗了脸,将头发挽了,衣裳虽皱得不成样子,总算收拾得整齐了些。走到门边,手已搭在门上了,忽然想起什么,嘴里空落落的,便回过头来四下张望。李沅蘅道:“找什么?”“没什么。”顾安缩回目光,推门出去了。
门外虚尘已在等候,灰色僧袍,双手合十,面色如常,见了二人微微颔首,道:“方丈在禅房相候,二位请随我来。”说罢转身,当先引路,脚步不疾不徐。
三人穿过几重院落。清晨的少林寺甚是安静,只几个扫地僧人在廊下缓缓挥帚,帚尖过处,沙沙轻响。顾安走在道旁,见一株矮松长在石阶边,针叶青翠,便顺手折了一小枝,叼在嘴里。虚尘脚步不停,也不回头,只淡淡道:“一草一木,皆有佛性。施主折它,它便痛了。”顾安叼着松枝,眨了眨眼,道:“什么意思?”李沅蘅走在后面,淡淡接了一句:“叫你别折。”顾安微微点头,神色郑重,道:“说得有理。”嘴上这么说,那松枝却仍叼在嘴里,丝毫没有取下来的意思。
李沅蘅瞧了她一眼,见顾安束发的布带松了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也没系好,像是出门前随手拢了拢便罢。李沅蘅心中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,牙关咬了一咬,终究咽了下去,只将目光移开,望向前方的路。那几缕碎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顾安浑然不觉,叼着松枝走得很是自在。
禅房不大,一案一炉,几盏清茶。炉中香烟袅袅,茶汤碧绿,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,明澈见底。方丈端坐正中,须眉皆白,手持念珠,面色沉静如水。两侧各有三四名老僧,灰衣素袍,垂目不语,僧袖垂落如冻泉。
李沅蘅与顾安入内,合十见礼。方丈抬了抬眼皮,浑不着力似的,淡淡道:“二位施主请坐。”二人落座。方丈道:“昨夜之事,老衲不问。只问二位,此来少林,所为何事?”李沅蘅欠身道:“晚辈此来,一是寻人,二是请教。”“寻谁?”“完颜承麟。”方丈捻珠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如常,道:“敝寺并无此人。”
李沅蘅道:“大师说没有,那便是没有。晚辈只是有些不解,想请大师指点。”方丈道:“请说。”李沅蘅道:“少林立寺数百年,素为佛门清净之地,不涉朝堂,不逐名利。天下人敬仰少林,正因如此。可晚辈昨夜在地窖之中,见一位手足俱被寒铁锁住的人。那人曾是北戎之君。晚辈不解的是——佛门慈悲之地,为何囚禁一人?若说并无此人,那地窖之中锁着的,又是谁?”方丈捻着念珠,不答。两侧老僧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。李沅蘅道:“晚辈不是来问罪的。少林寺数百年根基,自有道理。晚辈只是觉得,此事若传出去,只怕于少林清誉有损。大师以为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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