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79)

  顾安将松枝从嘴里取下,搁在桌上,抱臂道:“方丈,我听说当年完颜承麟在北戎推行新法,触怒了不少人。后来宫变,他下落不明,都道是死了。如今人却在少林寺的地窖里锁着——这些事,跟少林寺有没有关系?”方丈看了她一眼,目光淡淡扫过,带着一股凉意。“施主以为呢?”顾安道:“我在问你。”方丈不答,垂目捻珠。

  李沅蘅站起身来,合十一礼,道:“方丈既不肯说,晚辈也不便再问。多谢大师。告辞。”说罢转身便走。顾安将松枝拾起,叼回嘴里,抱拳胡乱一拱,跟了上去。二人行至门口,身后方丈忽道:“二位且慢。”李沅蘅停步,回过头来。方丈抬起眼皮,那双眼睛老迈浑浊,此刻却亮得有些异样,缓缓道:“此事干系重大,牵涉甚广。二位既见了那人,又问了这许多,老衲斗胆,请二位在敝寺多住几日。”李沅蘅道:“大师要留我们?”方丈道:“不是留,是请。昨夜二位也累了,正好歇息几日。有什么事,过些时候再说。”

  李沅蘅沉吟片刻,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叩剑柄,道:“既蒙大师盛情,晚辈恭敬不如从命。”方丈点了点头,阖目不语。顾安心中暗骂,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,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。

  二人回到东厢客房,顾安将门关上,把松枝往桌上一搁,道:“不让走了。”李沅蘅坐在椅上,不答。顾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,随即合上,压低声音道:“门口站着两个练家子。”李沅蘅仍是不语。顾安踱了两步,站住了,道:“这不又给人拿住了。”

  李沅蘅倒了一碗水,慢慢饮了一口,道:“他该是去知会与此事相关的人,再做定夺。”顾安将松枝叼回嘴里,道:“定夺如何处置咱们。”李沅蘅不答,端着茶碗,心中暗暗计较:被困少林,唯有去信求师叔祖相助。只是师叔祖若见我与顾安在一处,少不得一顿责难。我这是何苦来哉。她将茶碗轻轻放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
  顾安又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瞧去。这一回看得久了些——远处院墙之外,隐隐有脚步声来回走动,踩在石板路上,啪啪的,不止一两个人,少说也有五六个。她数了数,终于合上窗子,在椅上坐下,道:“江湖上有句话——‘天下功夫出少林’。不是说别的门派不行,是说少林那一脉,根基太深了。”说着,把松枝从嘴里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两转,又叼了回去。

  李沅蘅看了她一眼,并不作声。窗外钟声悠悠传来,沉沉的,缓缓的,在殿檐间绕了几绕,散入山林深处。顾安在屋中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道:“打出去。”李沅蘅道:“罗汉堂管入门弟子的拳脚棍棒,达摩院管本派最高深的武功,般若堂管天下各门各派的功夫。外出的弟子回寺,须将见闻报给般若堂。一招一式,都记下来。千年积累,少林寺对天下武学了如指掌。较之你我如何?”顾安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,道:“总得试试。”李沅蘅心道:傻得稀奇。便不再言语。

  顾安在椅上坐了,望着窗外。李沅蘅起身走到桌边,拿起长针拨了拨灯芯,火苗跳了一跳,她将长针在指间转了两圈,又拨了拨,再转两圈,不紧不慢。针尖挑起的灯花落在桌面上,转瞬便灭了。顾安忽然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伸手去推。窗子刚开得一线,一道寒光自外疾射而入,铮的一声钉在窗框上,尾羽嗡嗡颤动。乃是一支短箭,箭头没入木头寸许,箭身漆黑,并无标记。顾安手一缩,窗子被那箭带得又合上了。碎木屑从窗框上簌簌落下,飘在她袖子上。

  李沅蘅手中长针停了,抬起头瞧了顾安一眼,又看了看那支钉在窗框上的短箭,忽地轻轻笑了一声,将长针在指间又转了一圈,轻轻搁回桌上。顾安将松枝取下,凑近看了看那箭,退后一步,道:“外头换人了。”李沅蘅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,道:“嗯。”顾安回头瞧了瞧她,见她神色如常,便也不再说什么。窗外暮色渐浓,檐角几只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,扑棱棱飞进檐下,翅膀扇动的声响在晚风里轻轻散开。

  暮色落尽,屋里暗了下来。桌上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,晃晃悠悠,像随时要灭。李沅蘅伸手取了长针,拨了拨灯芯,火苗一窜,稳住了,满室昏黄。

  一连几日,二人便在少林寺东厢客房中住了下来。门口守着的人日夜轮换,不曾断过。每日有人送来素斋,放在门口,敲一敲门便走,从不多言。

  李沅蘅倒是沉得住气。每日早起,梳洗整齐,青衫理得一丝不苟,头发挽得纹丝不乱,然后盘膝在椅中打坐半个时辰。打坐罢了,便读书——房里有一摞不知谁留下的佛经,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,她竟一卷一卷翻了过去。顾安百无聊赖,先是将屋里那张桌子翻了个个儿,研究榫卯结构;又将榻上那条床腿拆了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,觉得粗细合手,便叼在嘴里当树枝。李沅蘅抬眼看了看她,目光淡淡的。顾安便默默将床腿装了回去,又把桌子翻正,退后两步端详一番,自觉与原样一般无二。

  于是整日坐在窗边,望着院中那棵古松。一只松鼠在枝头跳来跳去,时而蹲在枝桠上捧着松果啃,时而三窜两窜不见了踪影。顾安看一阵松鼠,便偷空瞧李沅蘅一眼,见她不望过来,便又多看一会儿。有时候李沅蘅恰好抬头,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,便各自挪开。

  这日午后,秋阳从窗口斜斜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。顾安靠在椅背上,将松枝在嘴里转了半圈,瞥了一眼李沅蘅手中那卷书,道:“看的什么?”李沅蘅将书翻过一页,头也不抬,道:“《四十二章经》。”顾安道:“讲的什么?”李沅蘅道:“佛说人有二十难。贫穷布施难,豪贵学道难,弃命必死难,得睹佛经难,触事无心难,广学博究难,除灭我慢难,不轻未学难。”顾安道:“我瞧我这也难,那也难。”李沅蘅看了她一眼,道:“你倒不难。触事无心,你做到了。”顾安一怔:“什么叫触事无心?”李沅蘅不答,低下头将书翻过一页,指尖在纸边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  顾安等了片刻,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,便凑过去看那经书。她弯着腰,半边身子探了过来,发梢几乎扫到李沅蘅的肩头。李沅蘅没有动,只将书往她那边倾了倾。密密麻麻的梵字,夹着几行蝇头小楷的注释,笔画细如蛛丝。顾安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她偏过头,李沅蘅的侧脸就在眼前,眉睫低垂,神色安然,阳光落在她的鼻梁上。她瞧了一瞬,忽然直起身来,靠回椅背,望着窗外,不说话了。李沅蘅将书又翻过一页。

  屋里静得很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有再开口。顾安心道:这样的日子,未必不好。念头刚起,便又按了下去。窗外那只松鼠抱着松果,蹲在枝头,歪着头朝屋里瞧了瞧,三窜两窜,蓬松的大尾巴在枝叶间一闪,便不见了。

  时日不长,顾安却越过越舒坦。树枝不让折,她便吹笛子。笛声呜呜咽咽的,在院子里荡来荡去,时高时低,有时吹到兴头上,便把一只曲子翻来覆去吹上好几遍。李沅蘅也不嫌她吵,书看完了便问门外弟子再要,二人在少林寺如此过着,倒也没见谁抱怨。

  这日傍晚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顾安竖起耳朵听了听,笛子敲了下李沅蘅的肩。李沅蘅正欲发作,虚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李师妹,顾施主,方丈有请。”李沅蘅放下经卷,整了整衣襟,站起身来。几日不出门,青衫压出了几道折痕,她用手掌熨了熨,却怎么也不肯平。顾安早已从椅上跳起来,眼神清亮。

  二人出了门。虚尘在前引路,灰色僧袍在暮风里微微飘动。顾安脚步轻快,见道旁一株矮松枝干斜逸,伸手便要去折。手刚抬起,一道淡淡的目光已扫了过来。顾安心中一凛,手指僵了一瞬,随即慢慢收拢,若无其事地垂下,只作拂了拂衣袖。

  到了禅房门口,虚尘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李沅蘅跨入门槛,顾安跟在她身后。禅房中灯烛通明,完颜珏与完颜铮竟都在座。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,心下均感诧异——难道完颜承麟被囚少林之事,北戎皇室皆知?二人不便多言,只得一同踏入殿中。

  完颜珏听得声响,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停,便侧头与方丈说话。完颜铮站在一旁,顾安素日见他,多是寻常装束,今日这般锦袍玉带、从头到脚收拾得齐齐整整,还是头一回。心道:做了王室,到底不同。她觉着完颜铮气质与从前迥异,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变了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
  完颜铮也看见了她,笑道道:“顾姑娘。”顾安道:“给你写信,你不回。你倒好。”完颜铮笑了笑,只道:“这不是来了么。”顾安看了一眼完颜珏,下巴朝她的方向努了努,道:“你叫她来的?”完颜铮道:“她自己要来的。”说完看了完颜珏一眼,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,几分无奈。完颜珏端着茶碗,仍是不抬头,碗盖轻轻拨着浮茶,淡淡道:“族兄的事,我自然要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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