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沅蘅到底没忍住,笑出声来。顾安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,低声道:“皇宫里,别笑。”李沅蘅的笑声闷在掌心里,肩膀却还在轻轻颤着。过了一瞬,李沅蘅笑意渐止,她拍了拍顾安的手,顾安反手握住李沅蘅的手掌,牵在身侧。李沅蘅手掌微微一僵,到底没有睁开。
顾安抬眼望了下天色,月亮已沿屋檐攀上枝头,道:“回去罢。”
正在此时,忽然脚步声传来,二人对望一眼,闪身躲进假山后面。顾安透过假山缝隙,望见来人正是太傅王隽秀与皇帝完颜洪,心下陡然一沉。王隽秀躬身道:“圣上,前些时日微臣所奏——”“朕知道了。”完颜洪摆了摆手,“容后再议。”王隽秀目光一凝,不再言语。完颜洪负手踱步,渐渐朝假山走来,藏匿处二人皆是心头一紧。王隽秀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顾安回来了。”完颜洪脚步微微一顿,沉吟片刻,道:“永宁公的婚事,太傅看办得如何了?”
“圣上,两个女子成婚,于礼不合。”王隽秀顿了顿,“若将‘赐婚’换作‘赐配’二字,礼部正在酌情商议。”完颜洪笑了笑。“顾安守住了襄阳,西线多年,和议也成了。是我大戎的英雄。英雄配公主,有什么不合的?”他转过身,负手望着院中的老槐树,隔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,“当年的事,终究是我做大哥的欠了两个妹子。”说罢缓缓朝院外走去,王隽秀跟在身后。脚步声渐远。
顾安心潮翻涌,反说不出话来,只靠在假山上,仍握着李沅蘅的手。过了片刻,顾安松开手,从原路钻了出去,李沅蘅跟在身后,不发一语。两人沿着宫墙往回走,走出十余步,顾安越想越气,忽然停步,转过身来,拉过李沅蘅的右手。李沅蘅的手垂着,不动。顾安拉了两下,没拉动,抬起头来。李沅蘅望着别处。顾安又去拉,李沅蘅的左手抬起来,按在顾安手背上,力道不大,却坚定得很。二人僵持了一阵,顾安手腕一反,撩起李沅蘅袖子,那条青色头绳的丝带垂下来,在月光下轻轻晃着。
顾安道:“为什么不同我说?”李沅蘅嘴唇微动,沉默良久,最终只道:“同你说了,你便不回来了?”顾安一怔。这话倒也没错。若早知道赐婚的事,她怕是连中都都不会回。可不回来,这北边的人和事便都能放下?李沅蘅一路上反复试探,她当时只当李沅蘅小气,哪里想得到这上头来?顾安心中长叹一口气,却又无可奈何。她松开手,将李沅蘅的袖子放下来,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,然后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“以后再说,跑路要紧。”
李沅蘅站在原地,隔了片刻,跟了上去。两人回到永宁公府,完颜珏站在正厅门口,手里端着茶盏,见了顾安,嘴唇一动,正要开口。顾安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转身便走,脚步更重几分,踏得廊下青砖噔噔作响。完颜珏端着茶盏,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,在她眉眼间散开。李沅蘅立在院中,站了片刻,转身往西厢去了。
第75章 红烛未燃人欲将去 金丝已结各自成愁
中都城头,残月如钩。
顾安走过回廊,檐下群鸦齐齐转头,倏然无声。她行至东厢,举手叩门,笃笃两响。
“走。”门内无人应。再叩两下。
“李沅蘅。”仍是寂然。
顾安默立片刻,转身便走。穿过回廊,绕过假山,径至仪门。她抬脚欲出,忽见门外立着一个人影,青衫落拓,身姿如松——正是李沅蘅。
顾安快步赶上,蓦地停步,抬眼望去,心头便是一凛。
只见门外甲士层层叠叠,刀枪如林,月光映甲,寒芒浸浸,便如一片死水横在眼前。数百人列阵于此,竟不闻半点声息,唯甲叶微响,铮然刺耳。整座永宁公府便如铁桶相似,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当先一人,正是完颜珏。她今夜换了装束,绛紫锦袍,金冠束发,手中捧着一卷黄绫。身后站着陈和尚,一身簇新武官服色,腰悬长刀,双手恭恭敬敬也捧着一卷黄绫,目不斜视。
完颜珏见顾安出来,目光越过她肩头,落在李沅蘅身上,嘴角微微一牵,展开黄绫,朗声道:“顾安,接旨。”
顾安脚步一顿,皱眉道:“做什么?”
完颜珏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顾安旧功不泯,忠勇可嘉,着即官复原职。赐配于永宁公完颜珏,择日完婚。钦此。”
念毕,她将黄绫合拢,双手捧着,目视顾安,朗声道:“情驸马接旨。”
顾安听罢,一怔之下,猛地醒过神来,嘴角牵了几牵,喉头滚了一滚,哑声道:“在襄阳时,你便拿到了?”
完颜珏不答,只静静地望着她,目光便如古井一般,不起半丝波澜。
顾安胸口一股恶气直冲顶门,霍地转头,目光如刀子般剜在陈和尚脸上,厉声道:“陈和尚,让开!”
陈和尚不动。他踏上一步,自怀中取出另一卷黄绫,迎风展开,朗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顾安忠勇可嘉,襄阳却敌,功在社稷。即日起升为殿前都点检,掌禁军,卫宫城。赐金带一条、银绢各百匹。钦此。”
顾安鼻翼一张,双目圆睁,喝道:“我顾安一生带兵,手下从不出孬种!”
喝声未落,飞起一脚,正踹在陈和尚小腹之上。她身形虽矮,这一脚却劲道奇大,陈和尚身子往后一仰,趔趄退出两步,甲叶哗啦啦一阵响,晃了几晃,竟然又站稳了。
顾安怒火攻心,俯身抄起倚在门边的陌刀,“呛”的一声龙吟,长刀出鞘。她将刀尖往地上一顿,仰起头来,死死盯着陈和尚。月色照在刀身上,寒光流转,映得她半张脸雪也似白,半张脸却隐在阴影之中,瞧不真切。
陈和尚忽然双膝一屈,扑地跪倒。
甲叶哗啦一声大响,他低下头去,沉声道:“将军,上次您走了,弟兄们都被贬了。后来您在襄阳替北戎做事,皇上才复了大家的职。您要是再走,弟兄们……”
说到此处,喉头哽咽,再也说不下去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微耸动,月光落在他后脑和甲胄之上,一片清冷,纹丝不动。
顾安握着刀柄,刀尖抵在陈和尚肩头的铁甲上,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之声。她手上微微一滞,停了片刻。
然后她猛地将陌刀往地上一顿。
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,青石板应声裂了一角。她霍地转过身去,再不看他一眼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却已红了。
完颜珏始终立在一旁,手捧黄绫,冠顶的东珠在月色下微微晃动。她面色如常,既不催促,也不开口,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便如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文。
顾安深吸一口气,转身向完颜珏道:“让李沅蘅走。”
完颜珏目光掠过李沅蘅腰间寒霜剑,淡淡道:“她走不走,由不得你,也由不得我。”
顾安道:“密诏已毁,你还要这剑何用?”
完颜珏微微一笑:“密诏是假,烧了便烧了。寒霜剑却是真的。”
顾安心头一凛,咬牙道:“你又算计我?”
完颜珏不答,只向李沅蘅道:“李掌门,永宁公府可还住得惯?”
李沅蘅道:“公府虽大,容不下衡山派的剑。”
完颜珏道:“衡山派终究是我大戎的衡山派。”
李沅蘅道:“那便等那一天再说。”
完颜珏点了点头,似笑非笑,转头向顾安道:“你听明白了?她不肯走。”
顾安怒道:“你——”
完颜珏截口道:“我什么?旨意已下,你要抗旨么?”
顾安胸膛起伏,却说不出话来。
完颜珏踏上一步,将黄绫递到她面前,低声道:“接旨罢。”
顾安不动。
完颜珏举着黄绫,纹丝不动。月光照在明黄绫面之上,冷冷生辉。两人四目相对,谁也没有退让。
半晌,完颜珏轻声说道:“你接不接,都是一样的。”
顾安仍是站着,一言不发,一动不动。
完颜珏等了一等,不再多言,收回黄绫,转身便走。袍角在夜风里一飘,玉佩叮当之声渐渐远去。
陈和尚从地上爬将起来,拍去膝上尘土,甲叶哗啦啦一阵响。他朝顾安深深一揖,这一揖躬得极低,额角几乎触及手背,半晌方直起身来。转过身去,面对门外密密层层的官兵,沉声喝道:“守好了!”
众官兵齐声应诺。霎时间甲叶摩擦、刀枪碰撞之声,在夜色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,便如秋虫齐鸣,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意。
府门前只剩下顾安与李沅蘅二人。
二人心中俱如明镜一般:完颜珏困住李沅蘅,并非为了旁的,只为了那一柄寒霜剑。此时不动手,是看在顾安面上——若动了李沅蘅,顾安岂肯就范?可大婚一过,李沅蘅便危在旦夕。这剑,终究是要交出去的;这人,终究是容不下的。
顾安弯腰拾起陌刀,见刀身上沾了泥,便在袖口随手一抹,低声道:“对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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