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9)

  两人又行一程,沈怀南忽然驻足。顾安回头瞧他。沈怀南望着前方那条蜿蜒入林的小径,伸手摸了摸鼻子,道:“便是这里了?”顾安道:“是。”沈怀南点点头,走出几步,又停了,叹一口气,终于迈步向前。

  “顾大人。”他欲言又止,过了片刻,才道:“你说,她还记得我么?”顾安不答。沈怀南笑了笑,那笑容尚未绽开便已敛去,手指抬了抬,想去摸鼻子,半途又垂了下来。“也是。你又不认得她。”

  林中甚静,但闻风声过梢,沙沙如雨。脚下落叶积得厚了,踏上去软绵绵的,不起声响。

  又行一程,沈怀南忽道:“她若是不在了呢?”顾安道:“那便找。”“找不着呢?”顾安不语。沈怀南又道:“她若是不愿见我呢?”说着伸手摸了摸鼻子,指头在鼻梁上顿了一顿。顾安停下脚步。沈怀南也停了。两人相对而立,相隔不过数步。日光从枝叶缝隙中筛落下来,照在沈怀南脸上,眼角细纹、额上沟壑,一一分明。

  顾安瞧着他,道:“你想了一路,便只想这些?”沈怀南一怔,随即苦笑,抬手摸了摸鼻子。“顾大人,你不懂。你心里有人的时候,便会想这些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再说了,你方才不也跑了么。”顾安瞧了他一眼,心中有苦难言,转身前行。沈怀南跟上去。

  林深路尽,眼前一座小庵,灰墙黑瓦,破败不堪。庵前石碑上“静心庵”三字依稀可辨。沈怀南站在庵前,望着那扇生锈的木门,半晌不动。顾安立在他身侧,也不作声。

  过了许久,沈怀南抬手推开门。院中青砖缝里长满青苔,一口大缸养着睡莲,叶子已黄了大半。对面矮房中走出一个灰衣女子,头发剪短了,用布包着。她站在门口,望着沈怀南。两人对望,谁也没动。

  风吹过,落叶飘在两人之间。那女子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过——鬓边的白发,眼角的皱纹,肩上的旧伤。十四年了。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,慢慢缩进袖中。

  沈怀南瞧在眼里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喉头动了几动,半晌才道:“你……还好么?”云娘望着他,良久不语,终于双手合十,低声道:“施主请回。”沈怀南一怔,眼眶霎时红了。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粗麻布,手悬在半空,道:“十四年了。”云娘瞧着那块布,并不来接,只指尖在念珠上微微一停。沈怀南声音哑了:“你说过——不思量,自难忘。”云娘闭上眼,道:“阿弥陀佛。”

  沈怀南的手慢慢垂了下来。他仰头望天,喃喃道:“断送一生憔悴,只消几个黄昏。”说罢转身走到一旁,寻了块石头坐下,怔怔地瞧着云娘出神。

  顾安上前,对云娘双手合十,道:“静灭师太,在下顾阿冉。”云娘睁眼,道:“顾施主。”顾安道:“今日来访,不为别事。吴宇将军,师太可还记得?”云娘点头:“记得。”顾安道:“吴将军临终之前,可曾说过什么?”云娘沉默片刻,道:“他说,天子剑的线索,在栖真院。”顿了顿,“他还说,让来找他的人,去洛阳城外破庙寻一个姓沈的。”说着目光越过顾安,落在院中沈怀南身上。沈怀南坐在石上,闻言身子微微一震,却不抬头。

  顾安心下忽然雪亮。吴宇这一番安排,竟是将寻剑与寻人拧在了一处——要得天剑线索,须先寻沈怀南;要寻沈怀南,须先解云娘这个结。那死去的人,活着时没能成全他们,临死前却将这条路铺到了两人脚下。她双手合十:“多谢师太。”云娘垂下眼帘,道:“施主不必多礼。吴将军于我有恩,此乃他临终所托。施主一路保重。”

  顾安不再多问,拉起沈怀南便走。他浑似没了骨头,软绵绵靠在她肩头,任她架着往外去。行至殿门,沈怀南忽然回头——云娘跪在蒲团上,纹丝不动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合拢。沈怀南身子一僵,又软了下来。顾安道:“舍不得便日日来,也不枉吴将军一番心意。”沈怀南嘴角扯了扯,不知是笑是苦。

  回到客栈,顾安问掌柜可有姑娘来找。掌柜说没有。顾安道:“她若来了,让她去我房里等。”说罢转身上楼。推开房门,正要进去,忽听身后沈怀南道:“顾大人。”顾安回头。沈怀南望着窗外暮色,低声道: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”说罢,便不再作声。

  廊上静了下来。沈怀南苦笑一声,道:“走了。”推门进了隔壁。顾安心里叹了口气:这沈怀南,念了一路的诗,还没念够。早些把云娘哄回来便是,省得整日“十年生死两茫茫”,听得人烦。她站在门口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半晌不动。风吹得走廊尽头的窗子吱呀作响。她收回目光,掩上了门。

  屋里静得很。窗外天色渐暗,远近店铺陆续掌灯。顾安刚在床边坐下,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,到了门口便即停住。叩门三下,不轻不重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门开处,墨无鸢闪身而入,回手掩上了门。两人对视片刻。顾安道:“回来了?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“人找到了?”墨无鸢沉默半晌,道:“没有。”她走过来坐下,低头望着自己的手,怔怔出神。“她叫碧儿。自小跟着我。那玉佩上的字,她认得,是我娘教她的。”顾安心下微微一动。

  墨无鸢抬起头来,目光与顾安一触,随即移开。“她喜欢绝刀门的段厉天。为了他,离我而去。”顾安道:“绝刀门?”墨无鸢点了点头,“两日后,段厉天成亲。她一定会来。”顾安道:“单相思?”墨无鸢摇了摇头,道:“你见了便知。”

  顾安道:“找到之后呢?”墨无鸢半晌不语,过了好一会儿,才道:“不知道。她还活着,便好。”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顾安却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。她瞧了墨无鸢一眼,不再问了。

  墨无鸢站起身来,走到门口。顾安在身后道:“我要去临安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,推门而出。

  次日清晨,顾安下楼时,墨无鸢已在堂中坐着。桌上两碗粥,一碟咸菜。顾安在她对面坐下,道:“沈怀南呢?”墨无鸢道:“走了。”顾安不再问,端起粥碗。

  出了客栈,阳光铺了一地。街上人渐渐多了。墨无鸢走在顾安旁边,忽然道:“这儿比鄂州热闹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

  到了十字街口,人更多了。顾安四面望了望——东边那条街上,一路红绸挂了过去,远远地隐约传来锣鼓声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墨无鸢道:“绝刀门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

  两人向东走去。越往前走越热闹,满街红绸飘动,如一片红色的波浪。街两旁站满了人,有锦衣佩剑的江湖人,也有布衣百姓,都伸长了脖子往同一个方向张望。几个青衣弟子从身边走过——青云剑派的。不多时,一群灰衣人从对面过来,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气度沉稳。路边有人低声议论:“点苍派的也来了。”

  两人从人群里退出来,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。巷子很深,两边高墙如削,抬头只见一线天。顾安靠在墙上,抱着胳膊。墨无鸢站在她旁边,也不说话。远处人声隐约,隔了深巷,听不真切。

  这洛阳城,从前叫洛京。汉唐时候,铜驼街上车马络绎,少年骑马过街,楼上有人抛花。那时候,这儿是天下的中心。如今城还在,街还在,只是洛阳早已不是大宋的洛阳。朝廷南渡几十年了,这里离边境不过几百里,说是故土,其实已是前线。谁知道明年的今日,这城里住的是谁家的百姓?

  顾安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在手心转了转,道:“难得清闲,前面有个茶楼,去坐坐?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

  两人出了巷子,走了半条街,路边有座茶楼,上下两层,甚是气派。顾安上了二楼,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,要了一壶洛阳毛尖。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,手腕一沉,滚水从高处泻下,正好注满茶碗,一滴不漏。茶汤清亮,入口微苦,回味却长。顾安喝了一口,墨无鸢也喝了一口。楼上楼下人声嘈杂,说书的、听书的、喝茶聊天的,闹成一片。

  忽听得“啪”的一声醒木响,满楼顿时静了下来。一个声音响了起来,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要说这天子的剑,那可是上古黄帝所铸……”

  顾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。墨无鸢也放下了碗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,只听着那人往下讲。

  老头眯起眼睛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“话说那黄帝战蚩尤于涿鹿之野,九天玄女授以天书,黄帝铸此剑,剑身刻日月星辰,剑柄嵌山河社稷。持此剑者,可号令天下,莫敢不从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凉茶呷了一口。“三百年前,前朝太祖皇帝便是持此剑起兵,横扫六合,一统天下。后来前朝覆灭,此剑也失了踪影。”

  旁边有人问道:“那剑现在在哪儿?”老头摇摇头,道:“谁知道呢?有人说被叛军藏起来了,有人说沉入江底了,有人说被神仙收回去了。说什么的都有,就是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儿。”另一人又问:“那您老说了半天,都是没影的事?”老头摆摆手,笑道:“莫急,莫急。”醒木一拍,“啪!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mono.college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强强 古代百合  御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