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安端着茶碗,心里却想:江湖上的传言,当真没几句靠谱的。她摇了摇头,懒得再想。
老头又道:“三年前,金陵出了一桩事。吴宇将军抓了一个女子,那女子竟是前朝余孽。吴将军还没问出什么,那女子就自刎了。临死前,她说了一句话。”茶楼里静了下来。老头压低了声音,慢慢道:“她说,天子剑,在——”他忽然停住,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。有人急道:“在哪儿?”老头放下茶碗,笑了笑,道:“在哪儿,老夫也不知道。那女子话没说完,便死了。”
众人一阵唏嘘。顾安吃了口点心,心道:这说书的倒也不全是胡诌。吴宇抓了个女子,那女子自刎前说了半句话——这倒和云娘说的对得上。只是这老头把黄帝、蚩尤都搬了出来,未免太不靠谱。
老头又道:“不过,那女子死后,吴将军便被抓了,后来也死了。有人说,他是被灭口的。”他摇摇头,“这天子剑的事,沾上的人,没一个有好下场。”顾安心道:这话倒是不假。
老头又拍了一下醒木。“啪!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”
茶楼里又热闹起来。顾安丢下几文钱,起身便走。墨无鸢跟了上去。
街上红绸招展,锣鼓声声。两人穿过几条街,到了城墙脚下。这洛阳城墙是汉唐旧物,墙砖大如斗,青苍苍的,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,缝隙里长满了青苔。顾安仰头望了望,正想上去看看,忽见墙头上立着几个青衣弟子,腰悬长剑,正是衡山派的人。她脚步一顿,那几个弟子说笑着走远了。顾安转过身,沿着墙根慢慢走去。墨无鸢一言不发,只跟在她身后。
走出数十步,墙角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墨无鸢忽然停步,望着那棵树,怔怔出神。顾安也停了下来。
过了半晌,墨无鸢道:“我小时候,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棵树。娘常带着我和碧儿在树下乘凉。她说,中原的树比关外的多,比关外的高。总有一天,她要带我们来看。”她顿了顿,“后来她死了。我爹也死了。”顾安没有说话。
墨无鸢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程,忽然又道:“碧儿自小跟着我。娘教她认字,教她剑法,临死前嘱咐她,以后我不在了,你要好生护着她。”她按在剑柄上的手,指节泛白。“后来她走了。为一个男人。”
两人又默默走了一阵。墨无鸢忽然道:“我不杀她。我只想看看,她还活着么。”顾安点点头,道:“那就看看。”墨无鸢没再说话。
两人并肩走着,脚步沙沙地响。路上人多,挤挤挨挨的。顾安忽在一个首饰摊前慢了慢——一支白玉簪子,簪头雕着梅花。她看了一眼,便走了。前头有个杂耍摊子,一个汉子正在吞剑,剑一寸一寸往喉咙里送,看客围了一圈。顾安站了一会儿,见那汉子把剑拔出来拱手讨赏,铜钱落了一地,她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又走一阵,路边有个卖糖人的老汉。顾安站住,要了一只鸟,递给墨无鸢。墨无鸢愣了一下,接过去。顾安道:“不吃就化了。”墨无鸢咬了一口。顾安笑了笑。
到了十字街口,东边那条街红绸挂满了,灯笼已点了起来,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过来。顾安望着那边,墨无鸢站在她旁边。风吹得红绸哗哗地响。
过了半晌,顾安道:“明日。”墨无鸢点了点头。
回到客栈,天已黑透。二楼走廊里静静的,沈怀南房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顾安站了片刻,推门进了自己屋。
第7章 段门婚宴横生枝节 洛阳月下暗度真心
顾安没能入睡。
月光从窗格里透进来,隔壁墨无鸢呼吸匀长,早已睡熟。她翻身坐起,推开窗子,夜风拂面,凉浸浸的。四下里静极了,只远处隐隐几声犬吠。
她纵身上了屋顶。洛阳城的夜黑沉沉的,月光淡淡地照在屋瓦上。顾安伏在瓦上,一动不动——她知道这静底下不知伏着多少人。绝刀门、天剑门、青云剑派、点苍派,各派高手齐集洛阳,明日便是喜宴。这样的夜里,不知多少人醒着,也不知多少人正伏在屋顶上。
她侧耳听了良久,不见异动,这才弓身沿着屋脊往绝刀门方向潜去。脚下瓦片微微一响,她立时凝住,待了片刻,方又前行。
绝刀门的宅子气派不小,前后几进,黑沉沉的院落一重深似一重。大门外悬着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,月光下只见暗沉沉一片,瞧不出本来颜色。
顾安伏在对面的屋顶上,一动不动。
后院里有人。桂花树下立着几条人影,模模糊糊的,只听得笑声隐隐约约传来,是几个年轻人趁着月色饮酒说话。忽听得有人唤了一声“华师兄”,顾安循声望去,见那被唤之人一身月白长衫,面容俊美,眉目间自有一股英气,腰间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上的纹饰在月光下隐约可辨,正是青云剑派的制式。她心中一动——青云剑派少掌门华迎风,听说此人剑法不凡,在江湖上颇有名头,不想在这里遇上了。
李沅蘅站在不远处,背着手,独自一人,月光下那袭青衣显得格外素净,有人过去与她说话,她只点了点头,那人便去了。华迎风放下酒杯,朝她走过去。两人并肩立在一处,男子俊朗,女子清雅,月光底下,风姿楚楚,远远望去,当真是一对璧人,说不出的般配。
“华迎风道:“李师妹,你我的亲事是从小定的,早晚都一样。你总躲着我,又有什么意思?”
李沅蘅看着他,淡淡道:“华师兄喝多了。婚约是长辈定的,我自当遵命,却也没人规定我要天天跟在你后头。”
华迎风脸色一变,伸手去拉她袖子。李沅蘅侧身一让,华迎风的手停在半空,顿了一顿,收了回去。
他还欲再说,忽见回廊里转出一个女子,缓缓走来。月光下看得分明,正是青云剑派的弟子,生得甚美,肤白如雪。李沅蘅道:“宁凝师妹,华师兄醉了,劳烦你扶他回去。”宁凝上前搀住华迎风的手臂,脸上泛红,向李沅蘅道了别,扶着他晃晃悠悠去了。华迎风走出几步,并不回头,只朗声道:“李师妹,反正你我都是要成婚的。”
顾安伏在屋顶上,听在耳中,心头又是猛地一紧。定了定神,暗自骂了自己一句,继续伏着不动。
李沅蘅立在原处,忽地朝屋顶上瞥了一眼。
顾安急忙缩头,身子紧紧贴着瓦片。她伏在屋脊后,将脸埋进臂弯里。月光凉浸浸的,脸颊却隐隐发烫。过了片刻,悄悄探出半个脑袋,往下望去。
“看够了么?”李沅蘅的声音淡淡响起。
两人一上一下,对视良久,月辉如银,照洒其间。
顾安趴在瓦上,心里咯噔一下,嘟囔道:“完了。”她没动。
李沅蘅又喊了一声:“下来。”
顾安探出半个头,干笑一声:“我——”
“别讲路过。”李沅蘅打断她,“我竟不知天底下有人路过屋顶。”
顾安被噎住了,半天才道:“你让我下来我便下来?”
又对视片刻,顾安叹了口气,飞身翻下屋顶,在她面前三尺外落定。
李沅蘅比她高出半个头,月光被她遮住了。顾安被那双眼睛瞧得有些不自在,伸手摸了摸脸颊,道:“李姑娘,我脸上有东西?”
李沅蘅不答,只道:“瞧见了?”
“瞧见什么?”顾安心头一跳,话已出口,才觉这一问答得太过心虚,但收不回来了。
李沅蘅瞧着她,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,在她脸上停了片刻。随即垂下眼帘,淡淡道:“没什么。”转身朝屋里走去。“夜里凉,别在屋顶上待太久。”说罢推门进去了。
顾安立在院中,望着那扇掩上的门。夜风吹过,桂花香甜丝丝的,又带着一丝涩意。她站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——那笑声很轻,也不知是在笑什么。随即纵身上了屋顶,沿着来时的路,猫着腰,慢慢摸了回去。
翻窗进屋,躺回地上,望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什么也没有。心中暗忖:折腾了大半夜,正事一件没听见,私事倒听了一箩筐。
窗外,洛阳城的夜还深得很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,一下一下的,隔得远了,听不真切。绝刀门的喜宴,明日便要开始了。
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臂弯里,不再动了。
次次日清晨,顾安醒来,见隔壁房门大开。屋里空空,被褥齐整,桌上压着一张字条,正是沈怀南笔迹:
“顾大人、墨姑娘:吾去矣。往寻云娘。彼不肯从,吾日往坐之,坐至其肯方休。二君毋觅。当归则归。喜宴之事,各自珍重。沈怀南顿首。”
顾安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。墨无鸢上来道:“他走了?”顾安点头。两人下楼吃了早饭,往绝刀门去。
绝刀门今日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顾安和墨无鸢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顾安端着茶碗四下一望,各派弟子散落其间,她大半不认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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