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衡山后山的松林里,几个弟子悄悄聚在一处。李破斧蹲在石头上,手里攥着一锭银子,压低声音道:“我押小顾师父是丈夫。”旁边一个弟子道:“上回你押她,输得裤子都没了。”李破斧瞪了他一眼,道:“上回是上回。这回不一样。”那弟子道:“哪里不一样?”李破斧张了张嘴,说不出个所以然,只道:“反正我押她。”众人面面相觑,终于还是有人提笔记了。
六月天色暗得晚,夕阳余辉时,月亮也悄悄露出了头。
作者有话说:
换换脑子
第79章 接续心脉螳螂捕蝉 急取剑鞘飞鸽传信
月色如水,倾泻入谷。
一行人寻了间废弃木屋,将顾安置于榻上。公孙漱雪退到一旁,负手而立,白衣如霜。完颜承麟坐于榻边,探手搭上顾安脉搏。他十指枯瘦,腕间玄铁链垂落榻沿,凝神半晌,缓缓道:“心脉断了。”李慕竹杖重重一顿,怒道:“心脉不断,找你作甚?没本事便说,何必啰嗦!”完颜承麟瞧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接得上。须有内力深厚之人渡气续脉。”李沅蘅心下一沉——渡气,便是将毕生功力都给了旁人。她望了顾安一眼,咬牙道:“我来。”完颜承麟摇头:“你内力不够。”李慕冷哼一声,收了竹杖,在榻边坐下,伸手将顾安扶起,靠在自己胸前。李沅蘅一怔,颤声道:“师叔祖……”李慕不看她,只望着怀中气息奄奄的顾安,道:“这身内力,留着也无用了。她好了,让她拜入衡山派。你们俩,一起守衡山。”李沅蘅眼眶一红,扑通跪倒,伏身长拜不起。
完颜承麟却不急着接话。他垂着眼帘,拇指在腕间玄铁链上轻轻摩挲,似在出神。片刻,他抬起眼,目光从李慕身上移到公孙漱雪身上,又淡淡地扫过墨无鸢——在她脸上停了那么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“须两人传功。”他缓缓道,“一阳一阴,一主一辅。”目光转向公孙漱雪,“你为辅。”公孙漱雪不答,走到榻边坐下,右掌抵住顾安后心。李慕看了她一眼,她却不看他。完颜承麟道:“你为主。”李慕哼了一声,在顾安身侧坐下,左掌按上她肩头。完颜承麟拈起一枚银针,忽道:“两位可想好了。真气渡出去,三五年补不回来。”李慕怒道:“废什么话!”公孙漱雪不语。完颜承麟便不再说,拇指在针尾轻轻一捻。
那针细若牛毛,长约寸半,针尖微曲。他拈起第一枚,自顾安后背“灵台穴”刺入。灵台乃督脉要穴,位居心神之后,此处一通,心脉便有可续之机。第二针刺“至阳”,在灵台之下三寸,乃阳气所汇,李慕的阳刚之力可由此引入。第三针刺“筋缩”,第四针刺“中枢”,第五针刺“脊中”——此三穴连成一线,贯通的正是心脉断裂之处。第六针刺“命门”,此处为元气之根,公孙漱雪的阴柔之力当由此注入,与至阳引入的阳气相交。第七针落于“腰俞”,乃督脉末端,七针自此收束,一阳一阴两股真气便可在顾安体内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。
七针刺罢,完颜承麟五指悬于针上,指尖微微跳动。初时其动甚缓,过得片刻,愈颤愈疾。李慕的阳刚之力自左掌涌出,经顾安肩头入“至阳”,沿督脉下行,如烈火燎原,所过之处经脉尽开。公孙漱雪的阴柔之力自右掌透入,经顾安后心入“命门”,沿督脉上行,如清泉流淌,所到之处燥热尽消。两股真气一从至阳下,一从命门上,在“筋缩”“中枢”“脊中”三穴处相遇。刚者欲冲,柔者欲导,初时相互激荡,顾安的身子微微发颤。过得片刻,阳气被阴气所引,不再横冲直撞;阴气得阳气所助,不再迟滞不前。两气相抱相随,如双龙戏珠,沿着督脉缓缓转动。七枚银针随之齐鸣,嗡嗡之声不绝于耳。
完颜承麟双手缓缓下压,七枚银针一分一分没入肌肤。每落下一分,两股真气便融合一分。待七针尽没,真气已浑然一体,如春水初生,绵绵不绝地在顾安体内周流。
顾安身子猛然一震,口中逸出一声低低呻吟,似是从九幽之下传来,又似新生儿初啼。
完颜承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收回双手,神色淡然,道:“成了。”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握了握拳,随即松开。
墨无鸢与李沅蘅双双抢上前去。墨无鸢探额搭脉,眉头紧锁,宛若凝成了一个死结,半晌方舒,轻轻点了点头。李沅蘅跪在榻边,握住顾安的手——那手已不似先前冰凉彻骨,隐隐有了几分温热,如春冰初泮。她低下头,将脸贴在手背上,一动不动,只肩头微微起伏,显是心中激荡,难以自已。
李慕坐于榻边,身子忽地一晃。李沅蘅抬头唤道:“师叔祖。”李慕摆摆手,撑着榻沿慢慢站起,脚下却是一个踉跄。公孙漱雪伸手扶住他手臂。李慕一怔,看了她一眼。公孙漱雪却不瞧他,只扶他到一旁坐下,便即松手,退开两步。李慕靠在墙上,闭目喘息片刻,道:“不妨事。”声音虚浮,全无底气。
猛听得铁链哗啦啦一响,如毒蛇出洞,完颜承麟已欺身而上,五指如钩,扣住了墨无鸢咽喉。这一下兔起鹘落,快得令人不及眨眼。李沅蘅霍地站起,铁笛已在手中。李慕一把扯住她衣袖,低声道:“拦不住。咱们伤的伤,废的废,上去也是白送。”他语声虽低,却字字如锥,刺在心上。李沅蘅咬紧牙关,攥着铁笛,终究没迈出那一步。
李沅蘅心下一凛——原来完颜承麟这接脉之法,未必需要二人传功。他故意设此局,待李慕与公孙漱雪内力一泄,便无人能拦他了。自己竟未察觉,当真愚笨。
完颜承麟望向公孙漱雪,笑容里竟带了几分软意,轻声道:“雪儿,对不住了。等大事一了,我亲自给你赔罪。”公孙漱雪连眼皮也不抬一下,只低头替顾安掖了掖被角,手势轻柔,仿佛这屋里根本没有完颜承麟这个人。完颜承麟笑意渐敛,面上柔情收得干干净净,将墨无鸢往门外一带,冷声道:“顾安醒了,拿天子剑剑鞘来北戎换人。只许一人来。”墨无鸢在门口回头看了李沅蘅一眼,二人对视,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。李沅蘅微微点头。墨无鸢便随完颜承麟没入夜色之中,但听得铁链声响,渐行渐远,终归于寂。
公孙漱雪探了探顾安脉搏,凝神片刻,道:“心脉已续,内力也稳了。只是伤得太重,少则三五日,多则七八日,怕是醒不过来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李沅蘅,“你带李慕回衡山养伤。我带顾安去临安,找公孙兰想法子。”李沅蘅一怔,握着顾安的手却不松开。李慕眉头一皱,竹杖顿地,笃的一声,怒道:“我为何要跟她回衡山?”公孙漱雪不看他,只望着李沅蘅,淡淡道:“你送他回去。”语声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李慕见李沅蘅魂不守舍,气得竹杖连顿,笃笃笃地戳在地上,怒道:“你看看你!她还没死呢,你就这副德性!这点出息,也配当衡山派掌门?”李沅蘅一动不动,也不答话。李慕越骂越气,胸口起伏不定,拄着竹杖颤巍巍便要往外走。
公孙漱雪伸手拦住他,解下腰间惊鸿剑,连鞘递到李沅蘅面前,道:“你带这剑回去,交给公孙兰。我先送他回衡山。”李慕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,目光落在剑上,又移到公孙漱雪脸上,怔了一怔。他脸上怒气消了几分,哼了一声,竟不骂了,乖乖站到一旁,竹杖拄地,垂手而立,倒像是个听训的弟子。
李沅蘅看在眼里,心中忽地一酸——方才骂我骂得狗血淋头,那般声色俱厉,如今公孙前辈只说了一句“我先送他”,他便老老实实,半句嘴也不顶了。她低下头,接过那柄惊鸿剑,但觉剑身微凉,入手沉甸甸的。她转身走到榻边,将顾安的手轻轻放回被中,指尖在那手背上停了停,觉着那肌肤尚有温热,这才缓缓收回。她朝公孙漱雪躬身一拜,道:“有劳前辈。”
转身走到李慕身边,伸手去扶。李慕却一把挣开她手臂,拄着竹杖,朝公孙漱雪望了一眼,那眼神竟有些慌,像是怕她走远了似的。公孙漱雪抬步便走,白衣飘飘,径自出门。李慕连忙跟上,竹杖点地,笃笃有声,脚步竟比方才快了三分,哪里还有半分颤巍巍的模样?
李沅蘅目送二人远去,伫立良久。心中翻来覆去的,一时是墨无鸢被擒时的眼神,一时是寒霜剑的下落,诸般念头纷至沓来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末了只叹得一口气,想道:罢了,急也无用,先回南边去。当下抱了顾安,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缓缓南行。
她怀中揣着王隽秀那面铜令牌,一路关隘守军见了,无不放行,竟无一人敢拦。如此行了两日,顾安的手渐渐暖了起来。第三日上,见她眼皮微微跳动。第四日,那手指竟轻轻回握住李沅蘅的掌心。李沅蘅心头一颤,低头看她,她却依旧昏睡。到了第五日傍晚,李沅蘅正一勺一勺地喂她粥喝,忽见顾安眼皮一抬,睁了眼。她怔怔地望着李沅蘅,半晌,哑着嗓子道:“你怎的跟我到地府来了?”李沅蘅一愣,随即低下头去,拿帕子拭了拭她嘴角,淡淡道:“阎王爷嫌你笛子吹得难听,把咱们都赶回来了。”顾安嘴角微微一牵,似笑非笑,随即又闭上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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