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92)

  又行数日,顾安渐渐醒转。她靠在李沅蘅身前坐着,双手虽犹带颤抖,却已能探出身去,折下官道旁的矮枝。北地那些枯杨早已不见踪影,路两边渐有青青之意,想来已是入了南边的地界。

  李沅蘅说起墨无鸢被完颜承麟劫持之事,顾安听得嘴角一抽,伸手夺过缰绳,便欲拨转马头。李沅蘅探手按住她,道:“你急也无用。完颜铮要的是天子剑剑鞘,墨姑娘在他手里,一时三刻不会有事。”顾安长叹一声,默然半晌,方点了点头。二人并马而行,一路商议救人之策。

  行了半日,身后忽然蹄声急促,自远而近。李沅蘅勒马回望,只见一骑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,马上那人风尘满面,衣衫褴褛,正是沈怀南。他策马奔到近前,不待马停便翻身落地,踉跄抢到顾安马前,抬头望着她,嘴唇哆嗦了数下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眼眶却先红了。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,低头瞧着他,淡淡道:“哭甚么?”沈怀南使劲抹了一把脸,喉头滚动,哑声道:“我怕……我怕你们回不来了。”李沅蘅道: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沈怀南吸了吸鼻子,道:“我先去衡山寻李师叔祖,他不在山上。我又折回北边,一路寻将过来。”他顿了顿,又望了顾安一眼,“我怕你们有个好歹……”说到此处,声音已然发颤。他转过身去,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,但听得瓶瓶罐罐叮当乱响,双手递到李沅蘅手里,道:“伤药。”说罢,他再也不看二人,转身牵过马缰,低着头便走。

  三骑南行,马蹄踏着官道,得得有声。李沅蘅将北边之事一桩一件慢慢道来:巡检司过关、王太傅拦路、李慕与公孙漱雪闯少林、完颜承麟救人却又劫走墨无鸢。她语声平淡,便如说书人讲一段前朝旧事,只是说到紧要处,不免顿一顿,望一眼前路。顾安似听非听,待听到墨无鸢被劫,手中木枝咔嚓一声折为两段,默然半晌,不发一言。

  沈怀南沉吟片刻,道:“完颜承麟是完颜铮的生父。当年他在北边主政,推行一桩变法——以女真为尊,但凡汉人与女真所生的孩子,一律强夺,分与女真人家养育。说是同化,实则是要断了汉人的根。那些孩子自小不认生父生母,只知自己是女真人,长大后便替北戎打仗、治国,反过头来欺压汉人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顾安,低声道,“他这嫁接之术,与那变法本是一理。甲木为枝,接乙木之根——把别人的孩子抢来,硬接上自家的根。树能活,人也能养熟。他琢磨了大半辈子,难怪能研出这样的法子。”

  李沅蘅沉默片刻,道:“如此倒行逆施,也难怪连女真贵族也容他不得。”沈怀南道:“他本是当今大戎皇帝完颜洪的伯父。当年被朝中上下联手推翻,这才轮到完颜洪的父亲即位。他被关在少林二十余年,如今出来了,怕是要变天了。”顾安靠在李沅蘅怀里,双目微阖,忽然道:“女真人皇位,古时兄终弟及。后来汉化久了,才成了父子相传。完颜洪与完颜珏皆是汉人女子所生,在完颜承麟眼里,怕是容不下的。他若搬出旧制来,完颜铮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劫走姊姊,要的未必是剑鞘。他要的是天下。”沈怀南点了点头,道:“寒霜剑与两份密诏俱已落入北戎之手,如今只差那剑鞘,便可知天子剑下落。”顾安叼上一根树枝,含混道:“看来北边,少不得再走一遭了。”沈怀南瞧了瞧李沅蘅,低声道:“这才刚从虎口里逃出来,诸般不易。不如先回临安,歇口气再说?”

  又行数日,望见临安城郭时,已是暮色苍茫。但见城墙蜿蜒如巨龙伏波,护城河上粼粼金光,吊桥两侧行人如织,喧声隐约。沈怀南拨马靠近,低声道:“公孙兰如今不好住在宁国夫人府了。她受封宁国夫人本是特旨恩封,朝野非议甚多。此番又往北边劫亲,动静闹得太大,皇上虽未说什么,却另赐了一处别院,教她先住着避避风头。”顾安道:“软禁?”沈怀南左右一望,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说是别院,外头瞧著清静,里头锦衣玉食,一样不少。只是出来进去,总有人跟着。”李沅蘅道:“总是为救我,连累了她。”

  沈怀南叹了口气,不再多言。当下引着二人穿街过巷,七拐八弯,在一处僻静宅院前勒住了马。那院门不大,青砖黛瓦,门口两棵老槐,枝头初泛青意。沈怀南上前叩门,笃笃三声。不多时,门呀的一声开了,公孙兰站在门内,一身素衣,腕上却仍是那对玉镯,暮色中微微泛光。她见了沈怀南身后二人,淡淡道:“进来。”

  三人翻身下马。顾安身子一晃,险些站不稳,李沅蘅伸手扶住,搀着她往里走。几人在厅中坐定,公孙兰屏退左右。顾安环顾四周,但见屋内陈设简素,远不及宁国夫人府的气派。公孙兰亲自倒了茶,推至众人面前。那茶香悠然,清冽之中透着一股极淡的蜜韵——正是明前龙井,且是最上等的头采。顾安端起茶盏,低头嗅了嗅,心中微微一定:皇帝虽将她安置在这别院,茶叶却还是照旧赏的,一丝一毫也未克扣,看来那份恩宠,并未真的断了。她饮了一口,抬眼见公孙兰正望着自己,目光清清淡淡的,也不说话。李沅蘅将惊鸿剑从腰间解下,双手捧着,递到公孙兰面前,道:“公孙姑娘,此番北行,多承你仗义出手。这剑,物归原主。”公孙兰接过,搁在桌上,端茶抿了一口,道:“谢就不必了。我是怕你家这位发起脾气来,把北边搅个天翻地覆,和议白签了。”顾安干笑一声。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牵。二人心下都知,什么和议休兵,不过是托词罢了——她冒偌大风险北上,哪里是为这些?

  公孙兰将茶盏搁下,正了正神色,道:“罢了,说正事罢。你们大老远跑来临安,总不会只为还我这把剑。”几人将北边之事一一说了:完颜承麟劫走墨无鸢,要剑鞘换人。公孙兰眉头越皱越紧,良久,道:“剑鞘不能给他。给了他,天下危矣。”沈怀南道:“可墨姑娘不能不救。”公孙兰沉吟片刻,道:“完颜铮是完颜承麟的儿子,又对墨无鸢有意,想来不会教她受什么委屈。墨无鸢暂时该当无碍。”众人点了点头。公孙兰站起身来,道:“你们先去见一个人。”顾安道:“谁?”公孙兰不答,只道:“见了便知。”

  几人拜别公孙兰,步出院门。公孙兰立在门口,并不远送——她如今出入不便,皇帝派人看着,以免再生事端。三骑沿巷而去,蹄声得得,渐行渐远。公孙兰目送片刻,转身入内,那扇青砖黛瓦的门,缓缓合上了。

  三人策马穿城而过,径往凤凰山而去。山势渐高,林木幽深,石板路蜿蜒如蛇,盘旋而上。那凤凰山踞临安城南,俯瞰西湖,远眺钱塘,本是皇城所在,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。听风阁将总舵设于此处,一来为隐秘,二来占地利——居高临下,临安城一草一木尽收眼底,端的是一处虎踞龙盘之地。

  行了一程,转过山弯,一座楼阁隐约现于苍松翠柏之间,飞檐翘角,气象森严,正是听风阁总舵。顾安仰头望了望,道:“与听风阁打了这许久交道,总舵倒是头一回来。”沈怀南勒住马,道:“总舵向来隐秘,寻常人来不得。既然公孙姑娘叫咱们来,咱们便来。”

  正说话间,门前迎上来一个苗疆装束的中年汉子,皮肤黝黑,额缠青布巾,正是阿虎。他瞧见顾安,微微颔首,抱拳道:“顾姑娘,多年不见。圣女在里面有事,你来得正好。”侧身一让,“请。”三人听得要见蓝拂衣,心中俱是大喜。大漠五年,顾安虽与蓝拂衣断了音讯,然蓝拂衣周游江湖,与沈怀南多有往来,李沅蘅亦常加照拂。蓝拂衣继任圣女时,二人皆受邀观礼。那日五毒教大宴,苗疆汉子个个海量,酒到杯干。李沅蘅兴致也高,来者不拒,一碗接一碗,喝得面不改色,反倒把那些苗疆汉子喝得东倒西歪。沈怀南在一旁陪着,没几杯便趴在了桌上,醒来已是次日午后,连呼“丢人”。

  三人进了听风阁总舵,一路灰衣短刀弟子往来穿梭,见了他们,无人拦阻。穿过两道回廊,殿门近在眼前——蓦地里一道红绫破空而至,劲风扑面,直取顾安面门。那红绫来势奇急,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,顾安侧身一闪,红绫擦耳而过,只听得“叮”的一声,身后石柱上已戳出一个小洞,石屑纷飞。

  彩蝶衣从殿内掠出,红绫在手,双眼通红,招招不离顾安要害。顾安伤了心脉,内力未复,不敢硬接,只仗着身法左闪右避,连连后退。彩蝶衣越打越急,红绫飞舞,如一条赤练蛇在空中翻腾,口中骂声不停:“负心薄幸的狗东西!”

  李沅蘅负手立于廊下,望着顾安狼狈闪避,竟不出手。彩蝶衣骂得虽难听,她听在耳中,心下倒有几分以为然——薄情负心,始乱终弃,骂这傻子,倒是半句也不冤枉。沈怀南急得团团转,想劝又不敢上前,想拉又插不上手,只在一旁干着急,搓着手道:“彩姑娘,有话好好说!别动手!”彩蝶衣哪里肯听?红绫一转,又朝顾安卷去。顾安侧身闪过,连退数步,喘着气道:“彩蝶衣,有话好好说——”彩蝶衣红绫再起,呼呼风响,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。顾安又躲了两招,实在撑不住了,转头朝李沅蘅喊道:“李沅蘅,你倒是帮帮忙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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