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94)

  蓝拂衣呜呜两声,眼珠转了转,这才住口。沈怀南长舒一口气,偷眼觑了觑李沅蘅,低声道:“蓝妹妹,你自去多讨几个汉子便是。你这顾姐姐,没这个福分。”蓝拂衣眼睛一亮,掰着手指道:“我寨子里有阿木,生得高大,会使双刀,烤肉也好吃;有阿石,话少心细,会吹芦笙;还有阿松,笑起来好看,酿酒也香……”沈怀南连忙摆手:“够了够了。”蓝拂衣眨了眨眼,不再言语。

  李沅蘅面色如常,拨马先行。顾安松开手,与沈怀南对望一眼,二人心中均想:这位李掌门平素最是小心眼,前些时在北边,事情一桩接一桩,她没工夫发作,暂且搁下。如今情势缓了,只怕她要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算账。两人想到此处,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
  几人出临安,沿驿道南行,一路无话。行了数日,林木渐密。这日暮色渐浓,远远望见一座庵庙隐在老榕树后。沈怀南勒马道:“此是铺庵,当年漳州郡守傅伯寿所立。十里一铺,每铺设一庵,由僧人主持,供过往行人歇脚,不收分文,管两餐斋饭。”顾安翻身下马,嘟囔道:“这傅伯寿倒是个好人。”李沅蘅将缰绳系在树桩上,淡淡道:“做官的,未必都是坏人。”顾安不接话,径自往庵里走。

  蓝拂衣跟在后头,瞥了一眼门内迎出来的灰衣僧人,嘀咕道:“见了和尚就烦。大理来传教的和尚还没赶走,又碰上铺庵的。”沈怀南系好缰绳,凑过来低声道:“要不要捐点香火钱?”蓝拂衣哼了一声,不理他。几人入内,僧人也不多问,引到厢房安顿。顾安四下看看,地方不大,倒也干净。

  几人用了斋饭,寡淡无味。顾安叹一口气,蓝拂衣亦叹一口气,沈怀南跟着叹一口气。李沅蘅放下碗筷,道:“早些歇着,明日赶路。”说罢起身往后院去了。

  顾安随李沅蘅回房,方掩上门,李沅蘅便从身后环臂抱住她,低声道:“今日听蓝拂衣说得有板有眼。想来顾将军是要学那苗疆的规矩了。”顾安一怔,不知该气还是该笑,道:“哪有此事。”李沅蘅“嗯”了一声,松开手臂,退开一步,道:“伤好了没有?我瞧瞧。”顾安道:“你瞧瞧?”一言未毕,只见李沅蘅目光落在那尊小佛上,伸手将佛像转了半圈,面朝墙壁。顾安登时明白过来,道:“佛门清净地,你——”李沅蘅不答,吹熄了灯。

  月色无声。初春乍暖还寒。

  顾安睡到半夜,忽听得窗外有笛声飘来,若有若无,时断时续。她侧头一望,李沅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,正静静瞧着她。顾安低声道:“你也听见了?”李沅蘅“嗯”了一声。二人披衣起身,李沅蘅将一件外衫搭在顾安肩上,系了带子。推门出院,四下寂静,不见人影。

  正张望间,西南山丘处黑影一闪。二人对望一眼,提气便追。月光下两条人影掠过草地,直奔山丘而去。夜风灌入衣领,二人脚下不停。

  到得山丘下,黑影已不见了。只余枯影丛丛。顾安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,四下张望。李沅蘅低声道:“分头找。”二人分头而去。

  李沅蘅西行,步履渐缓。穿过一片矮树林。行约一盏茶时分,忽见前方老松树下立着一人,黑衣夜行,背向而立,双手负在身后。

  李沅蘅停步。

  那人转过身来,黑巾蒙面,只露一双眼睛,月色下幽幽生光。他打量李沅蘅片刻,问道:“甚么名字?”李沅蘅道:“李沅蘅。”那人点了点头,忽地欺身而进,一掌拍出。

  这一掌来势极缓,便似手上托着千斤之物,缓缓推到半途,忽然一颤,掌影重重,霎时间四面八方都是掌影,也不知哪一只是实,哪一只是虚。李沅蘅心下凛然,侧身避开,赤手封格。双掌相交,只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如山岳般压将过来,脚下青草纷纷倒伏,她竟退了半步。

  李沅蘅定了定神,深知自己不善掌法,若再以空手对敌,必败无疑。她眼角一瞥,见脚边落着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,脚尖一挑,树枝跃入手中。

  树枝在手,李沅蘅精神一振,手腕一抖,斜斜刺出,正是衡山剑法中的一招“烟雨迷濛”。那人见树枝刺来,浑不在意,左掌一挥,便要将树枝震开。岂料树枝到了中途,忽然一沉,绕过掌风,直点他手腕“内关穴”。那人“咦”了一声,似乎颇出意料,收掌回防。李沅蘅树枝一转,使出“回风落雁剑”,树枝如惊鸿掠水,一沾即走,连点他三处大穴。那人双掌翻飞,掌影重重,却始终被树枝逼在身周数尺之外,再也欺不进身来。

  如此拆了七八招,李沅蘅已知此人内力远在自己之上,但每一掌都留了三分力,并不伤人,倒像是在试探她的武功路数。

  那人忽然收掌,退后两步,目光在李沅蘅脸上停了停,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不错。”

  李沅蘅一怔,正要开口,忽听身后脚步声急,顾安从树丛后转了出来,喝道:“甚么人?”那人看了顾安一眼,身形一晃,没入夜色之中,转眼不见了踪影。顾安赶到李沅蘅身旁,喘着气道:“没事么?甚么人?”

  李沅蘅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怔了片刻,道:“不知。只是他的眼神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那眼神清冷孤直,像极了身边这个人。她心头微微一荡,随即按下,不再想了。李沅蘅正自出神,顾安拉着她的手便往回走。李沅蘅收了念头,目光在顾安散发的头顶漩上停了一瞬,道:“方才那人,掌法倒像是少林的千手如来掌。”顾安道:“姊姊破了人家罗汉阵,莫不是来寻仇的?”李沅蘅轻笑一声,道:“那人内力远在我之上,方才招招留有余地,不像寻仇。”

  二人回房,正要就寝,顾安往桌上一瞧,猛地顿住,失声道:“笛子呢?”

  李沅蘅起身点灯。桌上没有,床头没有,包袱里也没有。方才出门前明明搁在桌上的,此刻却踪影全无。顾安四下翻寻一通,脸色渐渐发白。李沅蘅走到窗边,伸手一推——窗扇应手而开,夜风扑面。她低头细看,窗台上印着一个浅浅的脚印,显是有人从外翻入。李沅蘅道:“有人来过。”顾安默然半晌,盯着那脚印,缓缓坐回床边,道:“小白也在上头。”李沅蘅知道她说的“小白”是那只系在笛上的兔儿佩,心中一酸,上前将她揽入怀中,低声道:“急也无用,总有法子寻回来。”顾安靠在她怀里,喃喃道:“姊姊在完颜家手里,剑鞘的事还没个着落,如今笛子又丢了。当真烦人透顶。”李沅蘅不答,只在她背上轻轻拍着。顾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不多时便沉沉睡去。顾安眉头仍微微蹙着。李沅蘅低头瞧了一阵,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,又静静抱了许久。

  次日天未亮,顾安便起了。她将陌刀负在背上,系好丝绦,推门而出。李沅蘅睁眼瞧了瞧,也不拦她。顾安行至沈怀南与蓝拂衣房前,抬手叩了两下,道:“走了。”几人收拾已毕,在院中牵马,顾安将昨夜之事说了。沈怀南与蓝拂衣对望一眼,俱觉诧异。蓝拂衣皱眉道:“深更半夜,偷你笛子作甚?”沈怀南亦道:“那人还试了李掌门的功夫,问了名字,来路不明……”顾安道:“先去漳州。笛子的事,日后再议。”她嘴上这般说,眉头却拧着,手指在陌刀带上反复摩挲,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。

  李沅蘅牵马过来,立于顾安身侧,低声道:“上马。”顾安一怔,李沅蘅已翻身上去,俯身伸手,将她拉至身前,拢入怀中。沈怀南瞧在眼里,忍不住道:“李掌门这般,算不算乘人之危?”蓝拂衣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李沅蘅面不改色,双腿一夹,那马便行。顾安不回头,耳根却红了一片,折了手中树枝,回手一弹,正中沈怀南额角。沈怀南“啊”的一声,捂额叫道:“李掌门,这泼皮你也不管管?”李沅蘅低头瞧了顾安一眼,轻声道:“沈先生不会武功,你动口便是。”顾安点了点头。沈怀南急道:“我说你乘人之危,她便打我;我说她是泼皮,她倒不打——这叫什么道理?”蓝拂衣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。顾安耳根的红尚未褪去,却不回头。李沅蘅也不言语,催马前行。晨风微凉,沈怀南的嘟囔声渐渐远了。

  几骑沿驿道南去,马不停蹄,路上少有歇息。路旁林木渐次换了模样,阔叶落叶林变为四季常青之属,榕樟交错,空气亦渐湿润。过了福州地界,又行两日,漳州城已在望中。几人穿城而过,径往墨家老宅而去。出南门又行数里,远远望见海面泛着灰蓝之光,风中带着咸腥之气。

  未及近前,便见府门外黑压压站满了官兵,刀枪如林,将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。顾安抬脚便要往里闯,李沅蘅伸手拉住她,轻轻摇了摇头,行至那兵士面前,道:“烦请通报一声,衡山派李沅蘅、顾安求见。”那兵士本要拦,听见“顾安”二字,脸色一变,上下打量了一眼,道:“可是当年守襄阳的顾将军?”顾安点了点头。兵士连忙抱拳,转身入内。

  不多时,府门内走出一中年文官,青衫官帽,面容清瘦,见了顾安,拱手道:“下官漳州知府赵某,久闻顾将军大名。当年襄阳一战,将军以孤城抗蒙古大军,力斩大汗,天下英雄无不钦敬。今日得见,不胜荣幸。”顾安抱拳道:“赵大人客气。墨家出了何事?”赵知府叹了口气,道:“昨夜墨家遭了贼,府中翻得七零八落,家主正在清点损失。下官也是刚到,正在问话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顾安一眼,“顾将军与墨家有旧?”顾安道:“来取一件物事。”赵知府点了点头,也不多问,侧身一让,道:“请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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