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怀南心道:这顾将军的名头倒好使得。日后我行走江湖,只说替她跑腿,不知管不管用。正自盘算,跟着几人进了大门。
绕过影壁,穿过前厅,来至正堂。堂中陈设简朴,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。张横舟见众人进来,只微微点了点头,神色淡淡,浑不似往日那般热络。顾安心中咯噔一下——她与张叔相识多年,待她如亲生女儿,可今日,他既未丢烟斗,也未笑骂,甚至连李沅蘅都没多看一眼,整个人像换了副面孔,客气得不像熟人,倒像是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。顾安上前两步,道:“张叔。”张横舟抬眼瞧了瞧,淡淡道:“顾将军来了。”三人听他这般称呼,俱觉有异,皆不作声。蓝拂衣与沈怀南对望一眼,均感气氛古怪。堂中一时静了下来。
顾安问道:“张叔,丢了甚么东西?”张横舟摆了摆手,道:“没甚么。墨家这些年替朝廷做事,招人眼红,进了几个小贼罢了。”正说话间,几个墨家弟子端着茶盏进来,一一摆在桌上。顾安目光扫过这几人的脸,心中又是一动——全是生脸。她在墨家来来去去多年,即便叫不出名字,多少也有几分面熟,眼前这几个却一个都不认得。身板挺直,脚步沉稳,倒像是军伍出身。她按下念头,也不作声。
张横舟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道:“顾将军远道而来,怕不是专程来看我这糟老头子的罢?”顾安心下又转了个念头,笑道:“就是来看看张叔的伤。好些日子没来了,心里惦记。”张横舟看了她一眼,也不接话。
堂中又静了下来。顾安转头望向窗外,后院那棵乌冈栎正立在墙角,枝干虬曲,叶色深绿,与墨家这座老宅的格局格格不入。她忽然道:“张叔,后院那棵乌冈栎,我早看着跟墨家不搭。想砍了,换棵更大气的。”张横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,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,道:“你看着办罢。”顾安不再说话。她心里已有数——这棵树是张横舟从武当移植下来的,向来视若珍宝,每次她折一根树枝,必有一根烟斗飞过来。如今他说“你看着办”,竟是连这棵树也不在意了。她不动声色,转头对李沅蘅道:“走罢,去后院看看。”
顾安引着几人往后院走去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由两个弟子推着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那几个面生的弟子也跟了过来,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,似是护卫,又似是监视。后院不大,一株乌冈栎立在墙角,枝叶蓊郁。顾安在树下站了片刻,抬头望了望,又低头看了看树根,忽然道:“饿了。”张横舟道:“是我疏忽了。顾将军远道而来,岂能饿着肚子说话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外头那些官兵,围着宅子也不像话。顾将军既然来了,劳烦替老夫说一声,请他们撤了罢。墨家的事,自己料理得。”顾安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往前院走去。
不多时,饭菜摆了上来。张横舟坐在主位,伸手让道:“诸位请。”
顾安端起碗,却不动箸,与沈怀南斗起嘴来。李沅蘅端起酒杯,朝张横舟道:“张先生,敬你。”一杯接一杯,她面不改色,张横舟的脸色却渐渐发白。蓝拂衣趁势从袖中摸出几粒药丸,悄悄递到各人手中。几人接过,压在舌底,就着饭菜吞了下去。
吃到一半,顾安身子晃了晃,伏在桌上。李沅蘅、蓝拂衣、沈怀南也随之伏倒。张横舟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抬下去。关起来。”
几名弟子将几人抬到后院一间密室,正要取绳索来绑——顾安猛地睁眼,翻身而起,一掌拍出。蓝拂衣与李沅蘅同时起身,刀背一扫,指风连弹,几名弟子穴道被封,僵在原地。沈怀南这才爬起来,低声道:“这……这是甚么地方?”
顾安对李沅蘅和沈怀南道:“转过身去。”二人依言转身。顾安将一名弟子拖到角落,解了哑穴,低声道:“说。谁派你们来的?张横舟在哪?”那人瞪着她,不肯开口。蓝拂衣苗刀架在他颈上,刀锋一紧,血线立现,那人仍是咬牙不说。顾安抓起他的小指,猛地一折。骨节断裂之声清脆可闻,那人惨叫一声,额上冷汗直冒,却仍是不说。
顾安退后一步,道:“这位是苗疆的蓝姑娘。苗疆的刑法,你听说过没有?”蓝拂衣笑盈盈地摸出一根银针,在那人眼前晃了晃,道:“先扎几个小孔,抹上蜜糖,往山里一扔——山里的蚂蚁,一窝一窝的,顺着甜味便钻了进去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或者用竹签从指甲缝里钉进去,一根一根,钉完十根,手还是好好的,指甲一个不少,就是里面的肉……”她笑了笑,没有再说下去。那人脸色由白转青,牙齿咯咯作响,终于撑不住了,颤声道:“我说……在……在后院冰窖……张先生和几个不肯听话的弟子,都关在冰窖里。”
顾安站起身来,对李沅蘅道:“后院偏西,穿过厨房,有一道暗门,下面便是冰窖。我去救人。”李沅蘅道:“一同去。”
几人出了密室,径往厨房后行。顾安推开后门,院中堆着柴火,墙根处一道铁门挂着锁。她拔出陌刀,一刀斩落,推门而入。
冰窖中寒气刺骨,四壁结霜。张横舟靠在一堆麻袋上,面色灰败,嘴唇发紫,见了顾安,眼睛一亮,随即又瞪了起来,沙声道:“臭丫头……你还知道来……”顾安蹲下探他脉搏,只觉滚烫。张横舟一把抓住她手腕,喘着气道:“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北边了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咳了起来。蓝拂衣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。顾安将他架在肩上,道:“走。”张横舟靠着她,脚步虚浮,嘴里仍嘟嘟囔囔地骂着,骂着骂着,头一歪,没了声响。顾安探他鼻息,幸得只是昏去,便咬着牙往外走。
刚出厨房,便见假张横舟率十几名弟子迎面堵住去路。顾安将张横舟靠在墙边,起身挡在前头。假张横舟站在阶下,嘴角一翘,伸手在耳后一揭,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缓缓剥落,露出底下一张脸来——三十来岁,剑眉星目,嘴角含笑,目光却冷冷的。
顾安一怔,脱口道:“段厉天?”
段厉天将面皮随手丢给弟子,负手而立,笑道:“顾姑娘,上次漳州一别,不想又遇见了。”顾安冷冷道:“你不是办事去了么?办的便是这些事?”段厉天笑了笑,道:“这便不劳顾姑娘操心了。”他目光扫过冰窖,又落在昏迷的张横舟身上,叹了口气,“本想不动声色调了包,拿了东西便走。你们来得这般快,倒是打乱了我的安排。”
蓝拂衣苗刀出鞘,刀尖指向段厉天,道:“段厉天,当年你杀了碧儿,我若是你,早该自杀谢罪,还有脸在这里晃荡?”段厉天脸色一变,眼中笑意尽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杀意。他右手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长刀,左手同时从背后拔出一柄短剑。刀身黑沉沉,毫无光泽,刃口不见锋芒。
顾安横刀挡在众人身前,低声道:“退后。”李沅蘅立于她身侧,铁笛横握,指向段厉天。蓝拂衣苗刀斜指地面,银饰叮当作响。三人成犄角之势,将张横舟与沈怀南护在身后。
段厉天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,冷笑一声,道:“三个打一个,不公平罢?”
顾安道:“与你这种人,不必讲公平。”
段厉天哈哈大笑,笑声未落,人已扑至。顾安举陌刀架去,只听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那柄随她征战多年的陌刀竟从中断为两截,刀头飞出老远,插在院中泥地里,刀柄兀自嗡嗡颤鸣。顾安虎口震裂,鲜血长流,连退数步,看着手中半截断刀,一时怔住。
蓝拂衣大惊,苗刀从侧翼抢上,刀尖疾点段厉天手腕。段厉天断水刀横削,刀锋与苗刀轻轻一碰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苗刀也应声而断,半截刀身飞上半空,落在地上,弹了两弹。蓝拂衣脸色煞白,急退数步,握着半截刀柄,手指微微发抖。
段厉天收刀负手,嘴角微微一翘,道:“断水刀以天外陨铁铸成,削铁如泥。当年太祖皇帝传下此刀时曾言,天下兵刃,遇断水者,无不断。”他目光扫过顾安和蓝拂衣手中的断刀,淡淡道:“二位不信,如今可信了?”
顾安握着半截断刀,又惊又怒。这刀随她多年,今日竟被轻描淡写地斩断。她咬了咬牙,将断刀往地上一插,赤手挡在张横舟身前。蓝拂衣也丢了半截苗刀,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。段厉天笑道:“拿绣花针给我缝衣裳么?”蓝拂衣不答,将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。
李沅蘅夺过一名假弟子手中长剑,剑光霍霍,以一敌众,竟不落下风。沈怀南缩在墙角,护着张横舟,脸色发白,大气也不敢出。
顾安欺身而进,一掌劈向段厉天面门。段厉天左手短剑一封,顾安只觉一股雄浑内力涌来,连退数步。她不退反进,又出一掌,段厉天断水刀轻轻一拨,顾安身子一个踉跄,险些跌倒。
便在此时,张横舟缓缓睁眼,看见顾安赤手挡在身前,又见段厉天手持断水刀,脸色一变,哑声道:“住手……”段厉天收了刀。张横舟喘了几口气,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,道:“你打不开的。”段厉天眉头一皱。张横舟咳了两声,道:“墨家机关盒,内设三重机括。第一重天璇锁,第二重地脉阵,第三重人机合一。你便是杀了老夫,也找不到钥匙。钥匙不是铜铁,是法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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