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96)

  段厉天沉默片刻,道:“你要怎样才肯打开?”张横舟不答,目光缓缓扫过院中,最后落在顾安脸上。段厉天道:“你要剑鞘做什么?”张横舟道:“自然是为了天子剑。我取了剑鞘,自会走人。”张横舟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道:“好。”

  他挥手将盒子推近,双手按在盒盖上,十指翻飞。只听盒内咔咔作响,如春蚕食叶。盒盖弹起,露出一层锦缎。他揭开锦缎,下面是一层铜板,刻满天干地支。他的手指在铜板上飞快移动,按压、旋转、拨动。咔的一声,铜板裂开一道缝,露出最里面那层——乌黑的剑鞘,静静躺在盒底,纹丝不动。

  张横舟望着那剑鞘,默然片刻,忽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,猛地朝段厉天胸口刺去。段厉天虽惊不乱,断水刀横封,“当”的一声,短刀荡开,张横舟连人带轮椅向后翻倒。顾安飞身而上,一掌拍向段厉天,借力将张横舟推向一旁。段厉天反手一掌,与顾安对了个正着。砰的一声,顾安连退三步,段厉天也只退了半步。

  张横舟倒在轮椅上,嘴角溢血,眼睛却死死盯着顾安,忽地睁大了眼,脱口道:“你体内怎有这般内力?是李慕那老东西传给你的?”顾安一怔,点了点头。张横舟怔了片刻,忽地大笑起来,笑声沙哑,如风箱漏气,道:“好好好!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,唯独这件,干得好!”他目光落在那半截陌刀上,道:“丫头,拿起来。”

  顾安弯腰拾起断刀。刀身从中断裂,只剩两尺来长,握在手中,说不出的别扭。段厉天冷冷道:“张横舟,你磨蹭什么?”张横舟不理他,只望着顾安,口中念道:“金关玉锁,紧叩齿者为玉锁,提金精上玄者为金关。修真妙理,以清净惜气为先——”

  顾安一怔,不知他在说什么。但那字句钻进耳中,体内内力竟如被什么东西牵动,自行流转起来。她握着断刀,凝神细听,将张横舟所念口诀一字一句记在心中,依着口诀运转内力。那些内力沉入丹田,如石沉大海,她一直以为只是续了心脉,不曾真正动用。此刻听了张横舟的念诵,沉睡多日的内力忽然苏醒,在经脉中奔涌流转,如江河决堤,不可遏制。衡山派内功心法本源自全真一脉,李慕传给她的,是数代掌门积蓄的内力,如今听到祖师爷亲传的口诀,便如游子归家,百川归海。她握着断刀的手,微微发烫。

  段厉天脸色一变,喝道:“住口!”断水刀一挥,便要上前。李沅蘅长剑一挺,剑尖直指段厉天咽喉。蓝拂衣苗刀横封,护在张横舟身侧。段厉天断水刀劈下,李沅蘅举剑相迎,“叮”的一声,长剑断为两截。李沅蘅握着半截断剑,不退反进,剑柄当作短兵,直刺段厉天胸口。段厉天左手短剑一封,右手断水刀削向蓝拂衣。蓝拂衣苗刀一架,“铛”的一声,也应声而断。她丢了刀柄,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,挺剑再上。段厉天断水刀再挥,长剑又断。蓝拂衣连断三剑,手中只剩剑柄,仍死死挡在张横舟身前。

  李沅蘅亦不遑多让。剑断则拾刀,刀断则拾棍。凡铁所铸之兵,遇断水刀便如朽木,一碰即折。但她与蓝拂衣轮番上阵,兵刃断了便换,换了再断,硬是以血肉之躯在张横舟面前筑起一道墙。段厉天被缠得心烦意乱,断水刀左劈右砍,始终无法突破,怒喝道:“让开!”一刀劈下,李沅蘅手中刚拾起的长剑又断为两截,剑柄震得虎口流血,她却一步不退,握着半截剑柄,挡在张横舟身前。

  张横舟的声音一刻未停。顾安闭目凝神,依口诀运功,体内内力越转越旺,如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。段厉天几次想要冲过去,都被李沅蘅和蓝拂衣舍命挡住。蓝拂衣肩头鲜血淋漓,李沅蘅虎口早已震裂,两人手中兵刃换了又断、断了又换,却始终不退半步。

  猛然间,顾安睁开眼来。她握紧断刀,照着口诀所引,一刀劈出。这一刀没什么章法,但内力到处,断刀上竟生出一股凌厉的刀气,“嗤”的一声,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。

  段厉天脸色大变,一刀逼退李沅蘅和蓝拂衣,转身扑向顾安。李沅蘅和蓝拂衣再次抢上,死死挡在中间。顾安飞身而上,断刀横削,直取段厉天腰胁。段厉天断水刀一封,“铛”的一声,两刀相击。这一次,顾安的断刀没有断。刀身上附着一层浑厚的内力,与断水刀硬碰硬,竟不分上下。

  段厉天眼中闪过惊异之色,左手短剑刺出,直取顾安咽喉。顾安断刀一翻,刀背磕在短剑上,荡开剑锋。她一边拆解,一边将方才所记口诀化作刀招,一刀一刀使将出来。起初生涩,渐渐熟练,到后来,每一刀劈出,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。段厉天越斗越心惊,怒喝连连,却始终无法突破李沅蘅和蓝拂衣的拦阻。

  张横舟念完最后一句口诀,声音已低了下去。顾安断刀劈出,这一刀简简单单,自上而下,刀身所过之处,空气撕裂,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。段厉天举刀相迎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,他连退数步,虎口震裂,断水刀险些脱手。

  他脸色铁青,盯着顾安手中的断刀,又看了看张横舟,终于咬了咬牙,将断水刀往腰间一插,喝道:“走。”那十几个弟子如蒙大赦,收起刀剑,跟着他快步离去。院中登时安静下来。

  院中一片狼藉,断刀残剑散落满地。

  张横舟靠在轮椅上,喘息片刻,忽然道:“丫头,你可知道方才为何能接住断水刀?”顾安摇了摇头。张横舟道:“这道口诀,知道的人极少。全真一脉流传至今,各派各练各的,总诀早已失传。老夫记了三十年,从未对人念过——不是不想传,是传了也无用。要引动这道口诀,须有一身极纯的内力做底子。李慕传你的内力,是衡山派数代掌门毕生所修,至精至纯,天下找不出第二份。”他看了顾安一眼,又道:“若你从前内力未失,新力旧力纠缠不清,这道口诀便引不动。偏偏你心脉断了,旧内力尽散,新内力干干净净,一丝杂质也无。这也是你的机缘。”

  他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远处,喃喃道:“全真一脉,几百年来都是用剑的。从王重阳祖师到北七真,哪一位不是剑法通玄?各派弟子打坐炼丹,修的都是剑仙一路。反倒让你这个使刀杀人的丫头,误打误撞成了。也罢,天下事,本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”

  顾安低头看着手中那截断刀,刀身微烫,余温犹在。

  作者有话说:

  断水刀一开始出现就不是给主角准备的……

  第81章 闻古歌畲寨续血脉 悟前路海风送归程

  顾安将张横舟从头到脚检视一遍,幸得脉象平稳,并无大碍。蓝拂衣摸出驱寒药丸塞进他嘴里,沈怀南取来被子将他裹住。冰窖中那几个墨家弟子也扶了出来,灌了姜汤,折腾小半个时辰,总算都缓了过来。顾安将石桌上那剑鞘用布包了,负在背上。李沅蘅道:“接下来如何?”顾安道:“等张叔醒了再说。”

  薄暮冥冥,海风愈潮。院中掌了灯。

  顾安命沈怀南将那几个假弟子拖出来。蓝拂衣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,手里把玩着银针,不紧不慢地问。头两个嘴硬。蓝拂衣也不动刑,只将银针在眼前晃了晃,随口说了几句苗疆刑法,那二人脸色便白了。你一言我一语,争着说了出来。原来这些人都是前几年与蒙古打仗时溃散的官兵,段厉天花钱雇来的,只叫他们扮作墨家弟子把守门户,旁的一概不知。至于段厉天本人,半年前便已盯上墨家,此番来漳州,正是为了那剑鞘。至于剑鞘到手之后作何用途,他们便不知道了。顾安又问了几句,见再也问不出什么,便使人录了口供,将几人锁入柴房。

  李沅蘅在房中照料张横舟,沈怀南捧着姜汤进进出出。几个墨家弟子过来行礼道谢,顾安摆摆手,命他们自去歇息。张横舟半夜醒转,饮了一碗粥,精神渐复。他倚在床上,望着顾安,道:“剑鞘呢?”顾安拍了拍背上包袱:“在此。”张横舟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道:“段厉天决计不肯干休。你须得速离漳州。”顾安道:“不走了。”顿了顿,又道:“张叔,墨无鸢被完颜承麟劫了去,要拿这剑鞘换人。”张横舟眉头一皱,随即摆了摆手。顾安道:“我心里焦急,总想着救她,却又觉得一团乱麻,甚么都理不清楚。”张横舟瞪了她一眼,道:“急有甚么用?完颜铮那小子对墨无鸢痴心一片,劫了去也不会为难她。你把剑鞘看好,莫教人夺了,那丫头便平安无事。你越急,越容易出错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缓了下来,道:“你这些年天南地北都闯过,刀山火海都过来了,怎么一碰上亲近的人,反倒没了主意?”顾安垂下眼,不言语。

  张横舟瞧了瞧桌上那半截断刀,哼了一声,撑着轮椅往后院铁匠铺去。炉火未熄,他取出几块乌黑陨铁丢入炉中,命顾安拉动风箱。顾安道:“我不会打铁。”张横舟瞥了李沅蘅一眼:“叫你媳妇儿打。”顾安与李沅蘅俱是一怔。张横舟哼了一声:“装甚么?你二人那点事,谁不知道?李慕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你,你要不是他家的,他能把命给你?”顾安道:“李前辈说让我拜入衡山派,方肯传功。”张横舟脸色一变:“拜个屁!你是我墨家的人,拜甚么衡山派?不成!”顾安道:“那李前辈那边如何交代?”张横舟道:“你二人成亲便是。成了亲,你仍是墨家的人,他也有了交代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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