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关山_常记醉翁语【完结+番外】(197)

  “成亲”二字一出,李沅蘅与顾安对望一眼,耳根都红了。顾安皱眉道:“怎么三天两头都要成亲?”张横舟道:“谁叫你不让人省心?李慕把命都给了你,你总得给他一个交代。三心二意的——”顾安道:“谁三心二意?”话音未落,一把拽过李沅蘅的手腕,拉到身前,朗声道:“一拜天地。”说罢当真弯下腰去,朝院中那棵乌冈栎拜了一拜。

  李沅蘅一时语塞,双颊飞红。顾安直起身,道:“你到底拜不拜?”李沅蘅又恼又想笑,终于弯下腰去。二人并肩拜了一拜。顾安直起身,又朝张横舟拜了一拜:“二拜高堂。”李沅蘅跟着弯腰。张横舟坐在轮椅上,瞪着眼,满脸惊愕,嘴唇哆嗦,却骂不出声。

  顾安拜完,转过身来,对着李沅蘅,又弯下腰去:“夫妻对拜。”李沅蘅不再犹豫,跟着弯腰。二人对拜一礼,直起身来。顾安转头看向张横舟,道:“够了么?”张横舟一怔,旋即脸色陡变,抓起手边烟斗,呼的一声朝顾安掷去。顾安侧头避开,烟斗撞在墙上,当啷落地。“够个屁!”张横舟怒道,“无媒无聘,无帖无烛,拜三拜就算成亲?传了出去,人家衡山派掌门就跟你这般——这般——”他气结于胸,一时说不下去。顾安道:“那便不算。等有了再拜一回。”张横舟还要再骂,顾安又道:“两个女子成亲,本就是‘苟合’罢了。”张横舟一呆,竟说不出话来。

  蓝拂衣“噗”地笑出声来。沈怀南缩在角落,肩头不住耸动,心中暗暗称奇:李掌门平素最是体面周全,甚么场面应付不来?偏偏顾安这般胡闹,她倒是一点法子也没有,只攥着人手不放。转念一想,又替顾安发起愁来——李掌门这会子怕是欢喜还没过,等回过神来,顾安又不知该如何收场了。

  果然,李沅蘅站在一旁,面上红一阵白一阵,偏又不知说甚么才好。张横舟指着顾安,手指发抖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滚!”顾安应了一声,拉着李沅蘅便走。

  四人来到院中。顾安试了试新打的陌刀,觉着远不及旧时顺手,心下暗道:罢了,等姊姊回来再打一把。当下负于背上,又取一柄长剑递与李沅蘅,道:“先去探探路。”说罢便走。沈怀南连忙跟上。顾安道:“你和蓝姑娘留下,照看张叔。墨家刚遭了劫,里里外外都得有人盯着。”沈怀南张了张嘴,见顾安神色郑重,便点了点头。蓝拂衣也不多言,只道:“小心些。”李沅蘅握着长剑,走出几步,忽然停住,侧头看了顾安一眼,道:“你方才……拜堂的时候,拉着我便拜,也不问我愿不愿意。”顾安皱眉道:“你拜都拜了,还问甚么?”李沅蘅不答,转过头去,淡淡道:“走罢。”脚下却快了几分。

  二人策马入城,穿街过巷,在一处热闹集市口勒住缰绳。街边店铺林立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顾安目光落在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上,檐下挂着几串鱼干萝卜,招牌字迹斑驳,已瞧不真切。李沅蘅低声道:“都闹成这样了,还去这等地方?”顾安翻身下马,道:“听风阁不肯帮忙,只得来这里碰碰运气。”二人掀帘入内,一股咸腥气扑面而来。

 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老汉,正拨弄算盘,头也不抬,道:“客官买点甚么?鱼干、虾米,都是新到的。”顾安四下打量一番,道:“不买东西。”老汉抬起头来,笑道:“那是找人?小店只管买卖。”顾安道:“我姓顾,名安。”老汉“哦”了一声,神色不变,道:“顾客官要甚么货,只管说。”李沅蘅从怀中摸出那面铜铸令牌,往柜台上一搁。老汉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二位稍候。”起身将二人引入内屋。

  内屋乃是一间暗室。老汉从墙角木匣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与顾安,道:“上头吩咐,交与顾将军。”顾安拆开一看,字迹清丽峻拔,正是完颜珏手笔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完颜承麟已出少林。朝局尽覆,兄危在旦夕,速回。”

  顾安握着信纸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李沅蘅在一旁瞧了片刻,淡淡道:“信上没写的话,翻来翻去也是没有的。”顾安心知说不过她,忙岔开话题,朝老汉道:“那段厉天,甚么来路?”

  老汉压低声音,道:“上个月赵王传令各处暗桩,说顾将军是自己人,但凡所到之处,须得全力接应。剑鞘之事,赵王也吩咐了,请顾将军速速携鞘北上,其余诸事不必理会,赵王自有安排。”顾安与李沅蘅对视一眼,心下俱是一凛。赵王——完颜铮。以她们对完颜铮这些年的了解,此人行事粗疏,远没有这般周全的布置。这背后,必是完颜承麟的授意。只是没想到,他被关了二十余年,一出少林,手段竟如此了得,连北戎遍布各地的暗桩,都已不知不觉落入了他的掌心。李沅蘅低声道:“赵王倒是周到。”语气淡淡的,话中意味却深长。顾安不语,心中翻涌不已。

  二人辞了老汉,出杂货铺,翻身上马。顾安一路不语,眉头紧锁,手指在缰绳上越攥越紧。李沅蘅瞧了她半晌,忽然道:“北边的酒,到底好喝些。”顾安一怔,心里发毛,李沅蘅已催马走到了前头。

  二人又往漕帮分舵走了一遭。帮中头目姓陈,早年槽帮在湘江受过衡山派恩惠,见了她甚是恭敬。问起近日有无生人往来,陈头目道:“前几日来了个外乡人,北边口音,不知姓名。不住店,只往山里走,像是往畲人寨子去了。畲人素不与外人往来,小的不敢跟近。”二人对视一眼,辞了陈头目,策马回墨家。

  张横舟已醒了,靠在轮椅上喝粥。沈怀南与蓝拂衣守在旁边。顾安将暗桩、漕帮所闻一一说了。说到那生人可能与畲族有关,蓝拂衣忽道:“畲族?那便好办了。苗、瑶、畲本是同根,虽分了家,老底子还在。旁人未必见得着他们,我若去,倒有几分把握。”顾安心下盘算:墨家刚遭了劫,张横舟身子未愈,沈怀南又不会武功,若蓝拂衣跟着上山,这里便无人照应。她看了李沅蘅一眼,道:“你留下。”李沅蘅抬眼瞧她,不答。顾安道:“这边得有人照应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拜堂那三拜,算不算数?”顾安一怔,不明她为何忽然问这个,仍是答道:“算。”李沅蘅便不再言语。

  张横舟抓起烟斗,呼的一声朝顾安掷来。顾安侧头避开,烟斗撞墙落地。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!”张横舟骂道,“老子死不了!你少磨叽!”沈怀南心中暗道:嫁狗随狗——那顾安可不就是狗?彩蝶衣倒没骂错。顾安捡起烟斗递还,转身便走。李沅蘅跟了上去。

  三人策马出城,沿山路北行。蓝拂衣在前引路,山道愈走愈窄,两旁古木参天,藤萝蔽日,越往深处,越不见人烟。行了一个时辰,山路断绝,乱石嶙峋,三人下马徒步。蓝拂衣一路察看草叶树皮,时而点头,时而驻足。顾安道:“认得路么?”蓝拂衣道:“不认得。但这些标记是苗疆的法子,畲人与我们同源,路数差不多。”一面走,一面说起漳州畲人有西畲、南畲之分——西畲与汉杂处,渐染华风;南畲深居险阻,刀耕火种,以木弩射猎,箭头淬毒,不与外人通,所居山寨非引莫入。此寨当属南畲,故隐秘难寻。

  正说着,忽听林中一声呼哨。蓝拂衣止步,朝林中喊了几句话,声调悠长,如歌如咒。片刻,走出两个赤足汉子,腰挎竹弩,箭头泛蓝。二人打量三人一番,蓝拂衣又说了几句,汉子神色渐缓,转身引路。穿过密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寨子藏在两山夹缝之间,四面峭壁,只一条窄径可通。木屋层层叠叠,依山而筑,屋顶铺着树皮茅草,与山色浑然一体,从外面决计瞧不见。寨门口竖着几根木桩,挂着兽骨彩布,随风飘动。一个白发老者手持竹杖迎出,目光锐利。蓝拂衣上前与他交谈,说的非汉非苗,似是古语。半晌,老者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:“请。”

  三人随他入寨。老者引至一间大屋,蓝拂衣侧身从门边绕过,不走正中,顾安与李沅蘅依样照做。落座后,蓝拂衣与老者用古语交谈,说着说着,蓝拂衣神色微变,回头道:“他们说咱们要找的人,是寨主的女婿。”顾安、李沅蘅俱是一怔。蓝拂衣又道:“要见人,须喝拦门酒。”

  李沅蘅想起当日在少林寺,这傻子醉得不省人事,还得自己照料,心下便有些不耐。段厉天既为畲人女婿,一会难保没有凶险,岂能让这傻子再醉?当下伸手按住顾安,摇了摇头。顾安皱眉道:“我好得很。”李沅蘅不咸不淡瞧了她一眼。顾安心中骂了一声“犟驴”,便没了声气,往椅背上一靠,不再言语。

  蓝拂衣与李沅蘅各饮三碗,面不改色。老者点了点头,起身引二人往寨子深处走去。顾安独坐屋中,靠着木柱闭上眼,不再多想。

  老者引二人至一间木屋前,推开门。段厉天正盘腿坐在地上,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骑在他肩上,揪着头发咯咯直笑。一旁坐着一个畲人女子,青布衣衫,椎髻竹簪。段厉天一抬头,看见李沅蘅和蓝拂衣,笑容顿敛,手已按在身旁长刀之上。那女子忙将孩子抱下,退到屋角。段厉天缓缓起身,挡在妻儿身前,哑声道:“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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