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沅蘅站在门口,淡淡道:“段公子好福气。”蓝拂衣靠在门框上,笑了笑。段厉天别过脸去,咳了一声。李沅蘅立在门口,瞧着段厉天妻儿在侧,其乐融融,心下不由得一晒——当年她亲口对他说“你会有报应的”,如今看来,这报应非但没有,反倒妻娇子幼,其乐也融融。她只觉天道不公,大抵便是如此了。
段厉天低语几句,那女子抱孩退了出去。门掩上,段厉天靠回榻边,按着刀柄,淡淡道:“你们两个来,是送死。”李沅蘅道:“外头还有一个。”段厉天眉头一皱。李沅蘅道:“顾安。”段厉天握刀的手紧了紧,道:“当年沈岚夺我家业,你们名门正派袖手旁观。后来我查得明白,沈岚背后是青城派。你们衡山耳目遍布天下,会不知道?”
李沅蘅默然,心下愧疚。当年她查过此事,不慎被秦少英察觉,卷了进去。后来碧儿死了,段厉天失踪,她心力交瘁,又牵挂顾安,便渐渐放下了。如今旧事重提,方知自己当年半途而废,终究对不起段家。她低声道:“段家的事,衡山派确有不是。”段厉天一怔,一时语塞。李沅蘅道:“你留在畲寨,又抢剑鞘,到底为何?”段厉天道:“受人之托。”
话犹未了,门外忽有人用畲语高声叫喊。那女子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,朝段厉天说了几句。段厉天脸色骤变,霍地站起。外头传来顾安的声音:“我是同她们来的,拦我做什么?”
李沅蘅推门出去,只见顾安被两个汉子挡在院中。瞧见李沅蘅,顾安上前牵住她的手。李沅蘅本有些气她硬闯,被她一牵,气便消了大半。蓝拂衣靠在门框上,笑道:“顾姐姐离了人可不行。”李沅蘅望了她一眼,蓝拂衣便住了口。
寨主走来,目光在顾安身上一转,心知这女子方才几个汉子都拦不住,当真动手也是白搭,不如做个顺水人情。当下用生硬汉话道:“今日大喜,一同观礼罢。”挥了挥手,汉子松开顾安。顾安牵着李沅蘅,低声道:“怎么去了这许久?”李沅蘅指尖在她掌心一扣,不答。顾安目光扫见段厉天,手按刀柄。李沅蘅按住她,低声道:“观礼。”顾安看了看她,缓缓松开刀柄。李沅蘅拉着她便走。
寨中空地上一片热闹,芦笙呜咽,人声鼎沸。寨主立于当中,青衫银带,手持竹杖。那畲人女子盛装而立,头戴银冠,衣襟绣着大红桃红花纹。段厉天一身畲人装束,断水刀悬于腰侧,身旁站着一个孩子,被老妇抱着。
寨主展开一卷布帛,以畲语高声念了几遍,众人齐声欢呼。老者端酒与段厉天,段厉天饮尽。寨主提笔在布帛上写了几笔,高高举起。蓝拂衣低声道:“入赘续谱,改名换姓。”李沅蘅心下暗道:段厉天方才口口声声段家冤仇未雪,如今却甘愿改名换姓,入赘畲寨——只怕入赘是假,另有所图是真。
顾安道:“你们苗疆入赘,也续族谱么?”蓝拂衣道:“大差不差。不过我们要杀牛唱歌,唱三天三夜。”顾安道:“那倒热闹。他们这里,女婿是要改姓的。你们改不改?”蓝拂衣摇头道:“不改。姓甚还是姓甚,只孩子随母姓。”顾安点了点头,又道:“你们苗疆银饰比这多,从头戴到脚,走起来哗啦啦响。”蓝拂衣哼了一声:“我们那是隆重,他们这是素净。”
顾安忽道:“段厉天杀了碧儿,如今倒其乐融融。余暮雪若在世,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李沅蘅轻轻一笑,瞧了顾安一眼。顾安被她这一眼瞧得心里发虚,便不吭声了。
寨主转身行至一座石台前,伸手揭去台上青布,露出一柄长剑。剑鞘乌沉沉的,镌着古朴纹路,鞘口镶银,火光下幽光隐隐。寨主双手捧剑,高高举起,以畲语朗声说了几句。蓝拂衣低声道:“此剑名为‘斩愁’,乃寨中先祖所传。今日入赘续谱,此剑便传与女婿,望他持剑守护族人,世代相承。”
李沅蘅道:“此剑来历如何?”蓝拂衣摇了摇头,道:“这个我倒晓得一些。说是当年漳州有个姓陈的大官,把泉漳两州献给了太宗皇帝。太宗一高兴,就赐了他这把剑,取名‘斩愁’。跟太祖那把‘断水刀’原是一对。后来陈家败了,这把剑不知怎的流落到畲寨,被他们供了起来。”蓝拂衣顿了顿,忽然问道:“可太祖和太宗不是两兄弟么?他们的刀剑怎么成了两把?”
李沅蘅淡淡一笑,道:“这些宫廷里的旧事,你顾姐姐最在行。”说罢看了顾安一眼。顾安道:“当年太祖皇帝陈桥兵变,黄袍加身,得了天下。后来病了,太宗入宫探望,就那一夜,太祖‘猝崩’,烛影斧声,谁也没瞧见怎么回事。第二天太宗就即位了。说是兄终弟及,可太祖那两个儿子呢?一个早死,一个不知去向。后人说太祖是被太宗害死的,也有人说不是。到底是与不是,谁说得清呢?反正两兄弟之间的事,外人终究不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刀叫断水,水没断成;剑叫斩愁,愁也没斩了。可见名字这东西,也就是个念想。”
蓝拂衣听得入神,道:“你们汉人的皇帝,真有意思。”
段厉天上前接过长剑,悬于腰间,与断水刀一左一右,朝寨主深深一拜。那女子立在身侧,含笑不语。李沅蘅低声问蓝拂衣:“此剑可能带出寨子?”蓝拂衣摇了摇头,道:“畲人规矩,镇寨之宝,只可内传,不可外出。剑在寨在,剑失寨亡。”
顾安牵着李沅蘅的手,瞧了瞧那剑,又瞧了瞧段厉天腰间的断水刀,低声道:“那这个寨子,怕是活不成了。”李沅蘅指尖在她掌心一扣,拉着她走开几步,道:“你既然猜到了,如何打算?”顾安道:“先躲起来,看看再说。”李沅蘅淡淡道:“畲人的酒你喝了,他们的礼你也看了,就这么走了?”顾安一怔。李沅蘅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寨子,道:“有些事,躲不过的。”顾安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晓得了。”
是夜,寨中灯火渐熄,欢宴已散。顾安三人被安排在寨子东侧一间木屋歇息。顾安靠在窗边,望着段厉天那间屋子的方向,手里端着醒酒茶,却没喝几口。李沅蘅坐在榻边,道:“你打算守一夜?”顾安道:“他今夜必走。”蓝拂衣打了个哈欠,靠在墙上,把玩着银针,嘟囔道:“你们守,我先眯一会儿。”
三更时分,一条黑影从段厉天屋中闪出,腰间悬刀,背上负剑,直奔寨门。顾安一跃而起,李沅蘅已抢在前面推开了门。三人追出,段厉天听见动静,脚下更快。寨门在望,段厉天正要掠出——一根竹杖从斜刺里飞来,正中他身前地面,弹起老高。寨主从暗处走出,身后跟着十几个畲人汉子,手持竹弩,箭头泛蓝。寨主用生硬的汉话道:“女婿,深更半夜,带剑去哪里?”
段厉天手按刀柄,缓缓转身,嘴角一翘,道:“岳父,此剑本非畲人之物。我找了许多年,如今物归原主,天经地义。”寨主脸色铁青,说了几句畲语。蓝拂衣低声道:“他说,剑在寨在,剑失寨亡。你是寨中女婿,怎能如此?”段厉天笑道:“女婿?我入赘,不过是为了这把剑。如今剑已到手,这女婿,不做也罢。”
那畲人女子从屋中奔出,披头散发,赤着脚,跑到段厉天面前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段厉天看了她一眼,眼眶微红,喉结滚动了一下,伸手将她轻轻拨开,哑声道:“让开。”那女子不动,眼泪滚了下来。段厉天别过脸去,咬了咬牙,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孩子长大了,叫他姓段。”那女子一怔,泪水模糊了眼睛,还没等她开口,段厉天已绕过她,大步跨出了寨门。那女子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。段厉天脚步顿了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顾安横刀挡在寨门口,道:“段厉天,你走不了。”
段厉天冷笑一声,断水刀出鞘,一刀劈下。顾安举刀相迎,“铛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换了旁人,这一刀下去兵刃早已两断,但顾安内力浑厚,新陌刀上附着一层雄浑真气,硬生生扛住了断水刀。段厉天伤未痊愈,内力大打折扣,连攻数刀,都被顾安一一挡回。
段厉天心知不是对手,刀锋一转,撇开顾安,直取李沅蘅。李沅蘅举剑相迎,“叮”的一声,长剑断为两截。段厉天一刀横削,李沅蘅急退,手臂上还是被刀锋扫中,鲜血涌出。顾安大怒,陌刀挟着雄浑内力劈下,段厉天举刀架住,被震得连退数步,虎口发麻。
便在此时,一条黑影从寨外掠入,身法极快。那人黑衣蒙面,腰间悬着一支铁笛——正是顾安在铺庵丢失的那支。顾安一眼瞥见,喝道:“还我笛子!”撇下段厉天,挥刀便朝那蒙面人砍去。蒙面人双掌一错,迎了上来。掌法飘忽,内力沉雄,正是当夜在铺庵试探李沅蘅的那个黑衣人。两人拆了十余招,竟不分上下。蒙面人眼中闪过几分惊叹,虚晃一掌,抽身而退,一手抓住段厉天的手臂,一手夺过斩愁剑,低声道:“走!”两人身形连闪,掠出寨门。
顾安提刀要追,李沅蘅按住她手,道:“同去。”两人并肩掠出寨门。月光下,两条黑影已在数十丈外。顾安提气疾追,喝道:“站住!”那蒙面人不答,只顾拖着段厉天往前奔。顾安追近,挥刀斩去,蒙面人回身一掌,将她逼退两步,却不停留。顾安收刀站定,朝段厉天道:“天子剑鞘在我身上,要取便来!”段厉天回头一瞥,不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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